黎袅嘴上嫌弃,笔却已经落了下去,一笔一划地写着,边写边说:
“这个字读什么你可知道?不知道就光会描,描出来也不认得。”
项卓便夸张地摇头晃脑,说了一串塞上的话,逗得黎袅笑了一声,手腕一抖,笔画歪了一笔。
两个人谁也没注意到门口站着的人。
项为站在门帘边上,一只手还搭在帘子上,冷风从他身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两晃。
他看着那两个人——他的弟弟和他的小王妃——凑在一盏灯下,笑语盈盈,像一幅和乐融融的画。
画里没有他的位置。
他不动声色地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这暖意融融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黎袅的笔顿了一下,抬起眼皮往门口扫了一眼,看见项为站在那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后便收回去了,低下头继续写字,仿佛进来的只是一个不相干的下人。
项卓倒是反应快,一抬头看见哥哥,脸上的笑容绽得更开了,丢下手里的笔,从炕上跳下来,用塞上的话喊了一声:
“哥哥!我等了你一天了,你怎么没来?”
项为把门帘放下来,冷风被挡在了外面。
带着兄长特有的那种不怒自威的冷淡:“若是真心想找,早就找过去了。三天了,也没见你来大帐看我一眼。”
这话明着是说弟弟,可话里的刺却不止一根。
项卓却浑然不觉,笑嘻嘻地凑上去,一把拉住项为的手臂,晃了两下,那副撒娇的样子和他在牧民面前稳重的小首领模样判若两人:
“哎呀,我这不是牵了骆驼来嘛!嫂子喜欢骆驼,我带他去玩一玩了。嫂子胆子可小了,开始都不敢骑,我牵着缰绳在院子里走了好几圈她才敢坐上去——哥哥你是没看见,嫂子坐在骆驼上,吓得脸都白了,两只手攥着驼峰攥得紧紧的,我在下面喊她松一点她都不肯松,哈哈哈哈——”他笑得前仰后合,用塞上的话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边说边比划,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黎袅骑骆驼时的窘态。
项为听着,只是把手臂从弟弟手里抽出来,背到了身后。
两个人说的都是塞上的话,语速又快,夹杂着部落里的土语,黎袅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低着头写字,耳朵却竖着,扰得人心烦。
他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项卓笑得开心,项为面色淡淡的,偶尔应一句,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这人回来了也不跟他打招呼,走了三天也不说一声,跟弟弟说话倒是用他听不懂的话,分明是在故意排挤他。
他把笔往桌上一搁,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像是在提醒屋里的人他的存在,又像是单纯地不想写了。
炕桌上摊着那张纸,纸上写了好几个名字。有项卓的,歪歪扭扭的,是黎袅方才教他写的;有黎袅自己的,两个——一个“黎袅”,一个“袅袅”,字迹工整清秀,和旁边那些鸡爪子爬出来的字形成鲜明对比;还有一张被单独放在一边的纸上,下面空着一片,只有两个歪歪扭扭的字——“项为”,笔迹和旁边项卓的那几个字如出一辙,一看就不是黎袅写的。
项为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瞳孔微缩。
弟弟大概是在学写字的时候顺手写了哥哥的名字,不知道是在什么情境下写的,也不知道黎袅有没有阻止。
项为把那两个字看了两遍,心里头像是被人倒了一碗醋,酸得发苦。
他把目光从那两个字上移开,声音比方才又冷了几分:
“天色不早了。小王妃要休息了,你不要打扰。”
项卓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其实还不算晚,炭盆烧得正旺,烛火还高,塞上的夜晚来得早,但离就寝的时间还早得很。
他从小就知道,哥哥虽然话不多,但说出来的话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穿好靴子,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朝黎袅张扬地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得像塞上夏天的日头:
“嫂子,我明日再来!明天教你骑骆驼跑起来!你别怕,骆驼跑起来比马稳当多了!”
黎袅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项卓被这个笑容晃了一下,愣了一瞬才回过神来,嘿嘿笑着掀开门帘走了。
门帘落下来,屋里忽然安静了许多。
炭盆里的火跳了两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黎袅低下头,重新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写的什么项为没看清。
他写得很专注,仿佛面前这张纸比屋里多出来的那个人重要得多。
项为站在那里,等着他抬头,等着他开口,等着他哪怕是骂一句“你还知道回来”也好。
可黎袅始终没有看他一眼。
想说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说“我回来了”?
他回的是自己的府邸,不需要向谁报备。说“这几天事务忙”?
忙不忙的,他自己清楚,黎袅未必信,信了也未必在意。
第20章 不要和他去,要和我去!(狠狠吃醋!)
项为在原地站了片刻,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他在炕桌另一边坐下来,和黎袅之间隔着一个桌角,不远不近。
怀里揣着的东西还是温热的,从大帐一路带过来,被体温捂了一路,不曾凉过。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解开扎口的细绳,里面是一小碟奶皮子,乳白的,厚厚一层,面上撒着碾碎的花瓣,玫瑰的红掺在乳白里。
碟子用棉布裹着。
“新做的奶皮子,”他把碟子往黎袅面前推了推,“加了玫瑰花的,你会喜欢。”
黎袅的目光从纸上移到碟子上,看了一眼那层玫瑰花瓣碎,又收回去,继续写字。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写的是个“项”字,写了一半,最后一笔拖了个长长的尾巴,像是犹豫了一下该不该写完。
项为把那碟奶皮子又往前推了半寸,手指拈起一块,递到他手边。
黎袅没接,也没看。
项为的手悬在那里,顿了片刻,然后往前探了探,把那块奶皮子直接塞进了黎袅嘴里。
动作不算轻巧,但也不算鲁莽,指尖碰到下唇的时候,他颤了一下。
黎袅的笔停住了,桃花眼微微睁大,瞪着项为,嘴里的奶皮子含着,腮帮子鼓起一小块。
奶皮子在舌尖化开,奶香浓得化不开,混着玫瑰的甜,软糯绵密,比他从前在宫里吃的任何一种乳制品都要香。
项为看着他的喉结滚动,把目光移开了。
他怕自己再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比如“好吃吗”,比如“喜欢吗”,比如“我让人天天给你做”。
这些话太近了,近得像是丈夫对妻子说的,可他的小妻子连正眼都不肯看他一下。
他把那些话咽回去,换了一句别的。
“你喜欢骆驼,我明天可以带你去骑。”他顿了顿,声音往下压了压,“别和二弟骑,他年轻,毛手毛脚的,怕摔着你。”
黎袅嚼奶皮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话听着不对味,什么叫毛手毛脚?项卓比他大两岁呢,牵骆驼的时候稳稳当当的,哪里毛手毛脚了?他心里这么想,嘴上没说出来,只是垂下眼,又拈起一块奶皮子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是在用吃东西来堵自己的嘴。
项为见他没有拒绝,胆子大了几分,话也多了起来。
他把那些在大帐里翻了无数遍的念头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要是觉得在院子里无聊,我可以带你去斗兽场,有狼的斗兽场,有牛的斗兽场,还有赛马场,都在自家经营下,你想看什么都有。”
黎袅顿了一下。
斗兽场。
他在书里读到过,塞上的斗兽场和京城的不一样,不是那种驯养好了的猛兽在笼子里表演,而是真正的、野性的、血肉横飞的角斗。
他小时候听西域进贡的使臣讲过,说塞上的斗兽场里关着从雪山抓来的白狼,关着从戈壁捕来的野牛,关着从草原深处捉来的鹰隼。
他那时听得入了迷,被母后训斥说“皇子不该对这些血腥之物感兴趣”。
可他还是感兴趣,一直感兴趣。
他的眼睛亮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可项为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双桃花眼里忽然亮起来的光。
“还有做兵器的地方,”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笨拙的、不太熟练的温柔,“有奇珍异宝的地方,我都可以带你去。只要你开心——都好,成吗?”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说的话。
他是塞上的王,是统领万民的燕城首领,从来只有别人求着他,没有他求着别人的份儿。
可此刻他确实是在求,求他的小王妃看他一眼,点一下头,给他一个好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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