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海棠树下,那少年穿着素衣哭得浑身发抖的时候。
也许更早……
他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他完了。
这个十八岁的小东西,脾气大得要命,动不动就要写休书,吃个鹿肉都能把自己吃成那样,连泻火都不会,只会胡乱地蹭蹭。可他就是放不下。
想对他好,想护着他,想把所有好东西都捧到他面前,看他眼睛亮起来的那一瞬。想让他留下来。
不是“开春就走”,是留下来,一直留下来。
项为弯下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黎袅露在外面的那截肩膀。
他的手指在被子边缘停留了一瞬,指尖几乎要触到那人的后颈,那片细白的、泛着薄粉的皮肤近在咫尺,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气息。
他把手收了回来。站直了身子。
转身。走出门去。
门帘落下的时候,外面又开始飘雪了,细细碎碎的,落在他的肩上、发上,很快就融化了。
他站在回廊下面,仰头看着那弯冷月,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风从雪原上吹过来,冷得刺骨。
他伸手摸了摸袖中那条亵裤,攥了一下,又松开。
可耻!肮脏!龌龊!
第19章 王的弟弟(吃弟弟的醋!)
项为在大帐里住了三天。
说是要处理年关积压的部落事务,其实是没脸回去。
他活了二十九岁,刀山血海里滚过来,什么阵仗没见过?杀人不过头点地,弯刀砍下去眼睛都不眨一下。
可这回他做的事,他自己想起来都觉得害臊——藏了人家的亵裤,还嗅了,还在屏风后面做了那档子事。
每每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那个人湿漉漉的头发、泛红的脸颊和被子里露出来的那截白得晃眼的脚踝。
草原上的糙汉子,脸皮厚起来比城墙拐角还厚,可薄起来也薄,像初春的冰,一踩就碎。
项为这会儿就是那块薄冰,碎得满地都是,捡都捡不起来。
他怕回去。
不是怕黎袅骂他,骂他早习惯了,他哪句没听过?他怕的是黎袅把休书扔到他脸上,气哄哄地叫他签字。
那人在气头上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第一日就要写休书,这些天不知道在心里打了多少遍草稿,这回抓着他一个把柄,还不趁势闹个天翻地覆?
于是他躲了。
三天。
三天里他睡在大帐的行军榻上,盖着薄毯,枕着马鞍,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屏风后面那些事。
白天处理部落事务,各部的首领来汇报冬牧场的情况,他听是听了,批是批了,可心里头一直挂着一根弦。
他让人去打听了小王妃的消息。
不是正儿八经地派探子去打听,那也太不像话了——对自己的王妃还要用探子?他只是让侍从去送东西的时候顺便问问,问小王妃吃了什么,做了什么,心情好不好。
侍从第一天回来,说小王妃在屋里闷着,没出门。
第二天回来,说小王妃去院子里转了转,看了一会儿雪。
第三天回来,说小王妃认识了一位新朋友,玩得挺开心,不怎么发脾气了。
项为正蹲在火盆边上烤馕饼,听到“新朋友”三个字,手顿了一下。
馕饼差点掉进火里,他眼疾手快地捞出来,拍了拍灰,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哪位新朋友?”
“是二公子,”侍从笑着说,“二公子回来了,说是部落里的事处理完了,赶回来过新年。
昨日到的,一进门就去拜见了小王妃,还带了骆驼来,说是要带着王妃骑骆驼赏玩呢。”
项为嚼馕饼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的弟弟,项卓。
比他小八岁,今年二十,性子和他完全两样。
他这个做哥哥的沉稳冷厉;弟弟却活泼爱笑。项卓十六岁那年被他分去管了一个小部落,历练了几年,听说管得还不错,牧民们都喜欢他。
过年回来是应该的,他也知道弟弟会回来,只是没想到回来得这么巧——偏偏在他躲在大帐里没脸回去的这三天,偏偏撞上了黎袅。
项为把最后一口馕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没说话。
弟弟的性子——那孩子从小就会哄人,嘴甜得像抹了蜜,对谁都是笑眯眯的,和他这个冷面冷心的哥哥完全不一样。
黎袅那样的脾气,对着他哥哥是又凶又横,对着一个年纪相仿、活泼可爱的少年,怕是另一副面孔了。
侍从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
“二公子还教王妃骑骆驼了,王妃开始不敢骑,二公子就牵着缰绳在院子里走了好几圈,王妃坐在上面笑得可开心了,两个酒窝都出来了,府里的人都说不曾见过王妃笑得那样好……”
项为摆了一下手,侍从识趣地住了嘴,行了个礼退出去了。
大帐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木柴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外面风吹帐篷的猎猎声响。
项为蹲在火盆边上,手里还捏着那块馕饼的碎屑,低头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火焰。
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明暗不定。
笑得可开心了,两个酒窝都出来了。他来塞上这些日子,在他面前不是骂人就是摔东西,偶尔笑一下也是淡淡的、矜持的,像施舍似的。
可从别人嘴里,他听到的是“笑得可开心了”,是对着他弟弟,对着那个二十一岁的、活泼可爱的、和他完全不一样的少年。
项为把手里的馕饼碎屑扔进火里,火舌一卷,碎屑便化成了灰。
他站起身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塞上的天又高又蓝,雪地被阳光照得刺眼,远处燕城的轮廓在雪光里清晰得像刀刻的。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冷风从领口灌进来,他也不觉得冷。
第三天夜里,他在大帐里来回踱了将近一个时辰,把帐篷里的毡毯都快踩秃了,最后还是决定回去。
他想过了,躲不是办法。他项为在塞上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不就是做了件害臊的事吗?大不了当面认个错,说句“是我冒失了”,那人要骂就骂,要打就打,要写休书……
写休书不行。
别的都可以,休书不行。
他把那条亵裤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犹豫了一下,塞进了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然后整理了一下衣袍,跨上马,冒着夜色回了府邸。
府里已经掌灯了,回廊下的灯笼在风里微微摇晃,把雪地映成一片暖橘色。
项为把马缰丢给侍从,大步往里走。走到黎袅寝宫门口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犹豫了片刻,还是没直接进去,而是绕到了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透过窗纸的缝隙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亮着灯,炭盆烧得旺,暖融融的光笼着整个房间。
黎袅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头发没梳,披散在肩后,坐在炕桌前,面前摊着几本书,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他的神情很专注,桃花眼微微垂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上那颗小痣在烛光里格外分明。
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知道是书里看到了什么有趣的,还是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的背影对着窗户,看不清脸,但从身形和姿态能看出是个年轻人,穿着塞上的袍子,衣领上镶着一圈白色的毛边,正歪着身子趴在桌上,凑过去看黎袅写字,嘴里还在说着什么,边说边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项卓。
项为站在窗外,看着屋里那两个人。
黎袅被项卓逗笑了,手里的笔抖了一下,纸上洇开一小团墨,他嗔怪地推了项卓一把,项卓便夸张地往后一仰,捂着胸口做出一副受伤的样子,嘴里不知道又说了什么,黎袅笑得弯了腰,两个酒窝深深地凹下去,桃花眼里全是笑出来的水光。
项为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个笑容。
三天了。
他躲了三天,想了三天,煎熬了三天。可他站在这里,看着那个人对别人笑得这样开心,心里头忽然什么东西碎了。
项为站在窗外看了许久,最终还是绕回了正门。
他掀开门帘的时候刻意放重了脚步,靴子踩在门槛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是在给屋里的人一个信号——我来了。
可屋里那两个人正谈到有趣处,谁也没抬头。
黎袅趴在炕桌上,手里捏着笔,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好几个字。项卓坐在他对面,半个身子探过桌面,正指着其中一个字说着什么,笑得眉眼弯弯。
嘴里却不饶人:
“你这写的什么?鸡爪子扒拉出来的都比这个强。”说着提起笔在纸上又写了一遍,骨架却正,一看就是练过字的底子。
项卓凑过去看,啧啧赞叹,又涎着脸求他再写一遍,说是要照着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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