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哄睡玩偶在身边，云聆睡不着，两只手揪着被沿，盯着光洁的天花板，眼珠转来转去。


    “睡不着吗？”


    冷不丁一道男声响起。


    云聆吓了一跳，偏头看过去。


    没有开灯，卧室一片漆黑，傅先生是怎么知道的。


    倒不是傅山有透视眼——全靠他曾经的两次陪睡经历，能够从Omega的呼吸声中分辨出对方有没有睡着。


    “不习惯？”傅山体贴地问。


    云聆眨了眨眼，须臾间，便闻到一阵熟悉的湿木头信息素。


    是傅山在安抚他。


    Omega心里软绵绵的，他揪着被沿，下意识往男人身边靠。


    藏在被子下的小手也悄悄挪过去，像一只搬迁的小蚂蚁，忙忙碌碌地在Alpha的手心找到了巢穴。


    傅山柔声问：“是要牵手吗？”


    回以他的，是掌心被指尖划过的痒意。


    傅山心下了然，于是轻轻握住那只手，一整夜也没有放开。


    --


    翌日上午，云聆还是没能在房间里复习，被傅奶奶带去家附近的池塘钓鱼，傅山则被父亲留在书房，没能陪同一起。


    傅父开门见山，将记挂了一整天的事直接说了，没忍住斥责了儿子几句，大意是说他感情用事，给自己找苦吃。


    “当初发生那件事，根本不是你的错——”


    “怎么不是我的错。”想起那件惨案，傅山心如刀绞，“爸，这事傅家能撇清关系，但我过不去——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天瑞怎么可能因为你一句话就换人？你这孩子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傅山痛苦地闭了闭眼：“但事实是我主动提的。如果我当初没有多嘴推荐毕扬名……”


    当年天瑞公司算得上是傅家一手提携起来的，两家董事交好，天瑞老板常常会上门拜访。那时傅山还在读大学，回家时被父亲叫去了解了解业务，也好毕业后辅佐傅梅一起管公司，正碰上天瑞的人介绍新接的项目。


    对方拟定了一份负责人名单，傅山眼尖，一下便找着了毕扬名的名字，他的毕设导师，建筑系的教授一把手。


    秉持着喝水不忘挖井人的想法，傅山主动推荐了导师，而天瑞自然而然地便将原先要定的人换成了毕扬名，却没想到——


    毕扬名中饱私囊，违规搭建，城中建筑意外倒塌，致两死两伤。


    未完工的项目中止，毕扬名及相关负责人获罪入狱，天瑞倍受打击苟延残喘，两家再无来往。


    而傅山被下药导致易感期提前，原因大概也是源于此。


    这么多年，傅父一直不肯告诉傅山那个被他护在怀里的小孩究竟是谁，甚至在Alpha康复后立刻将他送去了国外，切断一切可能的信息来源，而新闻也完全隐去了受害者的身份信息，傅山只能靠着仅存的一些线索暗中调查。


    他为自己戴上镣铐，背负因言获罪的代价。


    【作者有话说】


    傅山你怎么偷偷摸兔毛。好摸吗？


    第31章 亲近吗


    父子俩不欢而散。


    傅山坚持己见，傅父则是恨铁不成钢，二人各执一词，直到傅奶奶带着小孩子回来，整个傅家仍保持着低气压。


    老人家身边跟着保姆和还没过新鲜劲的Omega，后者提着一个小水桶，新钓上来的两只金鱼慢吞吞游着，时不时鱼尾扑腾两下，云聆兴奋地想将战利品分享给Alpha，但一进门，他便感受到屋内的冷寂。


    这是他早已养成的、能够让自己免于挨打的看眼色的条件反射。


    于是云聆收回抬起的手臂，将鱼桶藏到了身后。


    午饭自然还是要在家中吃的，但原定的傍晚返程临时提早到了下午，云聆收拾好背包便跟着傅山出了院子。


    他们去了趟院外的花园，两位老人在这处小憩，一并道别完，云聆被傅奶奶拉着单独说了几句，大致是有空常回来，不管有没有事情都可以和她老人家发信息。


    云聆乖乖点头，最后要走的时候，他又跑去花圃旁的水池前拍了几张小鱼的照片留作纪念。


    傅山在外边挂了电话，便来寻人带回家去。


    Alpha大概是依旧被父亲的话所烦恼，开车时什么话也没说，薄唇紧抿，眉间微蹙，目视着前方。


    车内一片安静，只偶尔听见窗外传来的鸣笛声。


    途径面包店，即便Omega没提，车子还是照旧停在了路边。


    “要买吗？”


    云聆点了点头，举起手机，说他自己去就好。片刻后，他提着一袋子面包，急匆匆跑回车里，额前的碎发都掀了起来，露出了圆润的额头。


    他从袋子里找出一块棕色的木纹面包，递给傅山。


    “给我的？”


    云聆重重地嗯了一声。


    “谢谢。”傅山摸了摸小孩子的脑袋，接过面包，放在了储物台上。


    【不甜的】


    “嗯？”


    【您不吃吗】


    云聆歪着脑袋，视线流连在面包和男人之间，似乎在等待对方能够当着他的面拆开面包品尝一口，以期打破车内过于平静的气氛。


    傅山一贯是不会拒绝Omega的。


    三点，正是吃下午茶的好时候。


    坐在车子里共进小食，对于两人来说都是头一回，为显正式，男人还去买了咖啡和杏仁奶，搭配食用。


    午后春日的阳光自车窗照射进来，暖烘烘的，倒也不比咖啡厅差。


    “上午和奶奶去钓鱼了？”调整好了情绪，傅山主动搭话。


    云聆正吃着可口的面包，嘴角沾了点奶油，他舔了舔，粉嫩的舌尖像一只滑溜溜的泥鳅钻进Alpha的视线之中。见男人终于提起此事，云聆迅速点开相册，邀功似的将拍的小鱼照片给对方看。


    一只银白，一只浅红，泛着金光。


    傅山接过：“你钓的吗？”


    Omega高兴地点头，整个人都被裹在温暖的阳光下，发丝镶了金边，毛茸茸的。


    “真厉害。”傅山不吝夸奖，“喜欢钓鱼吗？”


    云聆咬着面包，空出双手，比划说喜欢。


    小孩子认真表达喜欢的模样真诚又可爱，两腮鼓鼓的，纤长的手指像在空中跳舞一般，傅山忽然庆幸自己在失眠的夜里做出了学手语的决定——


    云聆不会说话，那么就由他来学习特殊的交流方式。


    他的眼睛看懂了云聆想说的话，便等同于听见了小孩子未发出的声音。


    傅山静静地想，如果云聆能够有出声的那一天，或许嗓音和面包一样甜。


    从傅家带出来的阴霾并没有被带回御湖景，吃完下午茶的两人慢慢悠悠地回到家时，金阿姨正在收拾东西。


    “回来啦！”金阿姨提着两袋肉肠，“今天小慧送来好多东西，说是聆聆堂哥从国外寄回来的，今晚咱们要不尝尝？”


    云聆一听叔母来过，着急就要往外面去找人，可覃慧早就走了，自然是见不着人影的。


    Omega的情绪肉眼可见的变得低落，傅山宽慰道：“要不要打电话给叔母？”


    【可以吗？】


    “这也是你的家。”


    可惜的是叔母与朋友有约，赶不过来，但答应了云聆过两天就来看他，Omega便又很好哄的开心起来。


    提起堂哥，一语惊醒梦中人，云聆这才想起月底就是云枫的生日了，还没有准备生日礼物呢。考虑到傅先生每天咖啡不离手，云聆特意泡了一杯不加糖的，踩着拖鞋噔噔噔上了三楼。


    进书房很顺利，云聆主动上门的情况很少见，傅山不会拒绝。


    他本以为小孩子要提什么要求，都打算一并应下当作模考成绩的奖励，却在得知真正的原因后陷入了沉默，片刻后迟疑道：“……堂哥？”


    提到云枫时，云聆的眼睛要比以往更亮，看上去按耐不住的激动，比划的动作也更快了，傅山险些没能认全——他竟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样子的Omega。


    ……当初送小孩子生日礼物的时候，云聆都没这么兴奋过。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云聆一改往日的平静。明明从未打过照面，傅山却莫名有些吃味。


    但作为一位成熟的伴侣，Alpha仍然保持着应有的体贴，给出了几个合适的礼物方案供小孩子挑选。


    “手表挺不错的，简洁实用——对了，你堂哥他，结婚了吗？”


    傅山表面云淡风轻，还有心思给文件签字，说的话却是硬拐弯，连他自己都觉得突兀。


    反而云聆没有多在意，他此时想起的是素未谋面的堂哥爱人，当初视频的时候听到了对方的声音，云枫还说会带人一起回来，不知道是不是就是这次……


    云聆抿了抿嘴。


    【没有】


    他手上比划时，连带着脑袋也左右摇了摇，像是在强调自己的回答。


    没结婚。


    糟糕的答案，傅山一时又郁结于心。


    同龄人、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他迅速罗列出对方的优势，全然忘了这位堂哥是云聆叔母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