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当时天子安排我们将贺医师的尸体入棺土葬后,长缨又回到蕊荷,亲自为他立了碑。”
那碑上只简单刻了七个字:“医师贺星舟之墓。”
“长缨交代,若烛姑娘有朝一日重回蕊荷探望故人,便一定要将此物交还给你,”妇人双手递上一根柳绿发带,“当初天子将其从贺医师身上卸下,并未一同下葬。此物一直放置在蕊荷学宫,长缨回来后,将其交给了我。”
烛玉潮拿过那根发带,双手微微颤抖:“多谢了……”
妇人点点头,无言离开了此处。
“星舟,你这一生没去过正襄,但你的酒去了,”烛玉潮离开前将酒灌进了酒囊里,此时,她打开盖子,将酒撒在墓前,“这酒我喝一半,你喝一半。你便也算去过正襄了。”
小福在一旁递上纸钱,烛玉潮便一点点地烧掉他们。而后,烛玉潮掏出了一只泛着药香的锦囊:
“星舟,你送我的合欢香囊,我一直放在身边,如果你收到了它,那便当我也在你身边吧。”
合欢香囊没入火中,顷刻消失了踪影。
“我早知你对我的心意,却一次次选择回避。世澈叔说得对,其实、其实我总在想,是不是你的死,我也有错呢?”
火光倒映在烛玉潮的脸上,泪水凝成泪痕,她犹豫良久,抬手将那妇人递给自己的发带系在了脑后:
“……这是最后的念想了,还请你让我自私一回,将你的遗物留在身边吧。”
一滴水,重重打在烛玉潮的指尖。
“呜哇,大侠,下雨了!”小福小声惊呼道。
烛玉潮抹了一把脸:“星舟,我下回再来看你。”
话毕,烛玉潮收拾好墓前残骸,带着小福离开了此处。
烛玉潮本想找间客栈歇脚,可她抬头看了眼天,这雨越下越大了,短时间内肯定是找不到客栈的。
幸而不远处有个村落,烛玉潮就近敲了一户人家的门:“请问可以进来躲雨吗?”
可烛玉潮还没敲两声,门便打开了,一个老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哎呦,都成落汤鸡了,快进来吧。”
烛玉潮本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见状连连鞠躬道:“多谢您!”
二人走进屋中,老人正在点烛火:“这地穷,没法子给你们烧热水洗澡,不过衣裳倒是有几套,你们若不嫌弃便等身子干了换上吧。”
烛玉潮抿了抿唇:“老人家,您让我们进来躲雨已经是仁至义尽,我们怎么好意思要您的衣服?”
老人却冷哼一声:“看不上旧衣裳就直说,假惺惺地找这些理由作甚?”
烛玉潮不知老人为何突然生气,一时有些尴尬。
小福甩了甩头,水哗啦啦地甩了一地,烛玉潮这才想起自己和小福身上都湿透了:“抱歉,等一会儿我会收拾干净的!”
老人看了一眼烛玉潮,忽然叹了口气:“我这老骨头这几十年跟人交流得少,言语冒犯之处你便多担待些。”
老人说完便去另一间房了,烛玉潮和小福站在原地坐立难安。可过了一会儿,老人便端着一碗热水回来了:“这儿有凳子,怎么不知道坐?”
话音未落,阿福便捂着嘴:“阿嚏、阿嚏!”
老人摸了一把阿福的胳膊:“从外淋到里,要我说,还是别倔了,你俩把那衣裳穿上吧?”
于是一盏茶后,小福坐在凳子上穿着新衣晃着腿,手里还拿着一碗热乎水。
小福咕噜咕噜喝完,满足的“哈”了一声:“奶奶,这衣裳款式像是男子的,是您孙子的吗?”
“你这小孩猜得倒准,”老人笑了笑,“我那孙子若还活着,应该也像这位姑娘这般大了。”
“唔?”小福一愣,心知可能说错了话,低下头不再言语了。
“那时候啊,我们村里可热闹了,”老人摇了摇头,“可惜、可惜,后来歹人来此放了把火,村里便冷清咯!孙儿也不知去了何处,罢了罢了,都是往事。”
烛玉潮仿佛想到了什么,她双唇微颤,轻声试探道:“老人家,您的孙儿是叫、叫星儿么?”
老人浑浊的双眼瞬间有了亮光,她匆忙起身抓住烛玉潮的手,迫切问道:“怎么?你认得他?”
烛玉潮刚刚收拾好的情绪再次覆水难收,果然如此。
贺星舟曾说自己在蕊荷周边的村落居住,却遇贼人放火屠村,他是为了逃命才进了城。
烛玉潮误打误撞,竟然找到了贺星舟所说的村子!她看着老人,不禁鼻尖一酸:
“星儿,是我至交。”
烛玉潮将自己和贺星舟幼年相遇、分离的过程告诉了老人,说完,她强行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他生病后便失忆了,兴许也是因此,他才没回来探望您。”
“哦……失忆了,”老人缓缓点了点头,“那后来呢?既然你知道他失忆,后来你们应该还见过吧?”
烛玉潮怔了怔,只挑了美好的部分讲述给了老人:“目前他在雪魂游历,若我下回遇到他,会告诉他村子还在。”
“知道星儿还好好的就行啦,”老人摆了摆手,“记得那会儿,星儿可机灵了,邻居一个眼神,他就知道那人想做什么。”
“机灵……吗?”
烛玉潮想到幼时的贺星舟一开始连话都说不清楚的样子,只觉在长辈眼里,孩子做什么都是好的、对的。
“奶奶,星儿的双亲是什么样的人?”
老人沉默半晌,她倚在摇椅上,扭头看向窗外的瓢泼大雨:
“蕊荷已经很多年没下过这样大的雨了,还真是稀奇呐。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
“那你铁定没见过我那女儿。距离上回蕊荷大雨,都快三十年啦。”老人一声长叹。
烛玉潮没听懂老人的意思:“什么?”
老人垂下双眸:“星儿啊,是个没父没母的可怜孩子,刚出生没多久就被人卖到这儿来了,所以他亲娘亲爹是谁我们都不太清楚。村民们日子不好过,没人愿意抚养这孩子,但见到他,还是乐意给他口饭吃。
直到那年蕊荷大雨,一个眉目如画的姑娘来到了我们村里。对了,星儿这名字便是她起的。”
烛玉潮问道:“那位姑娘叫什么名字?”
老人却摇了摇头:“她见我孤身一人,便主动问我需不需要女儿。我见那姑娘会来事便答应了,之后一直叫她囡囡,囡囡的。而星儿,也就这样顺理成章地成了我的孙儿。”
烛玉潮算了算时间,猜测道:“囡囡是不是穿着一袭蓝衣?戴着面具、手中拿着一把水剑?”
“那倒不是,你说的是长缨吧?我见过她。”
“您竟见过长缨?”
“我还知道她本名叫周暮呢。还记得长缨刚来蕊荷的时候,蕊荷宫哪个人不认得她把那剑?可后边儿长缨二字便成了禁忌。怎么,那狗皇帝现在不堵我们老百姓的嘴了?”
烛玉潮弯了弯唇:“长缨是我师父,之前那位‘狗皇帝’已经死了,如今宸武换了新皇。想必不久之后,您又会再次听到长缨的消息。”
“你师父?小姑娘,你年纪轻轻,竟能得长缨青睐,真是不容易,”老人眼中多了几分赞许,“话说回来,我们囡囡也会武呢。那时候有一伙人来村子里偷钱,三两下便把那盗贼撂倒了!那招式,看得我眼花缭乱的。”
烛玉潮忽然觉得有些不对:“村子里走水时囡囡在哪里?”
既然囡囡武功高强,探察力必然高于他人。
然而,老人颤抖地闭上了眼:“囡囡啊,在走水之前的一个月就去世了。她死前留给我一封信,那时候我才知道,她刚来村子时身上的伤已经很重了,苟延残喘了几年已是奇迹。不过幸运的是,星儿那日出门采果子了,他也算是逃过一劫吧。”
囡囡之事太过蹊跷,令烛玉潮十分在意,她咬了咬唇,终是说道:“奶奶,我能不能看看囡囡的信?”
由于老人先前的阴晴不定,烛玉潮有些担心她会拒绝。可这一次,老人什么也没说,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了那封泛黄的信笺,递给烛玉潮:
“我识字,却没念过什么书,所以囡囡写的这些,我也只能看懂大致的意思,没法儿全部理解。你方才说自己曾经在蕊荷学宫念过书,应该能知道她写的这诗的意思吧?”
烛玉潮察觉到老人期待的眼神,这才明白老人为何会如此轻易答应自己的请求。
这信里写的便和老人方才阐述的一致,并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直到烛玉潮看到最后一句话——
“止酒情无喜,停轺一望家。”
第145章 樱桃顽石
止酒情无喜, 停轺一望家。
这上下句并非出自同一首诗,若单单解释本意,倒也能解释得通。不过, 若论深意,便值得思索一二了。
烛玉潮抬眼看向老人。她既说自己没读过什么书,那么这句诗最大的可能性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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