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这日,玄霜正靠在墙角闭目养神,忽然听见门外两个小丫鬟的议论。
“唉,裴公子那样好的人物,怎的好端端的会瞎了眼睛?”
“听说是为了给小姐备生辰礼,日夜抄书,连着熬了好些日子,生生把眼睛给熬坏了。”另一个丫鬟啧了声,“裴公子待小姐可真是情深,若想送书,只管去铺子里买些便是了,偏偏要送什么孤本,说是小姐喜欢的,铺子里不肯卖,只肯外借七日,裴公子本就身子弱,又赶着期限,今日一早睁开眼,竟什么都看不见了。”
“可请府医瞧过了?”
“小姐一得了消息便命人去请了,如今人都在云书院里陪着呢。唉,也是可怜,若是裴公子的眼睛治不好,小姐定然要心疼坏了……”
云书院。
殷芙坐在桌旁,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桌案,目光落在正躬着腰为裴钰检查眼睛的纪元中身上。
开春后,她忙于应付各家春宴,又要帮昭宁打理乐馆的生意,白日极少待在府中。
今日好不容易清闲一日,便听丫鬟惊慌失措地禀话,道裴公子不好了。
——为了在七日内抄完一整卷《药经》孤本作为她的生辰礼物,裴钰熬瞎了眼睛。
纪元中仔细把了脉,又围着裴钰看了半晌,实在不敢把话说得绝对,只能委婉对殷芙道:“公子脉象虚弱,确有可能因过度劳累而骤然失明,若好生养着,过些时日,或许能慢慢恢复。”
“有劳纪大夫了。”
殷芙抬手示意他退下,盯着裴钰那双空洞失焦的眼看了半晌,缓缓道:“一卷书而已,不值得阿钰如此。”
裴钰扶着李忠的手,目光虚浮地望着窗外,温声道:“若为了旁人,自然不值得,既是为了阿芙,我倒不觉伤心。当初我能为阿芙舍弃性命,如今只是瞎了一双眼,算不得什么。”
“阿芙,你还记得吗?在白沙村时,你为了寻这卷药经,跑遍了方圆十里的书铺。”想起往事,裴钰脸上不禁浮现出微笑,“你喜欢的东西,我既有缘得见,当然要想方设法地得来给你。”
殷芙眸色深了深,没有说话。
裴钰忽而想起什么,叹了口气:“只是如今我盲了眼睛,虽说日后或许能养好,但今年的秋试,怕是不能了。”
殷芙盯着他,“阿钰既然是因为我而熬瞎了眼睛,我自然会好生照料你。”
她说着,在李忠惊骇的目光中,从袖中取出玉影,锋利的刀尖,就停在裴钰眼前一寸之处。
“毕竟,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她慢悠悠地把刀尖往前挪去,李忠大张着嘴,双腿止不住地发软,险些就要冲过去夺下那把刀,殷芙忽而笑了笑,无事发生般将玉影收回鞘中。
“既伤了眼,便好好歇息。改日我再来看你。”
出了云书院,殷芙的脸色立刻冷了下来。
候在一旁的惜月快步迎上前,担忧道:“小姐,裴公子的眼睛如何了?可还有得治?”
殷芙眉心轻拧,没有回答惜月的话。
裴钰自以为精湛的演技,或许能骗得过旁人,却骗不过她的眼睛。
他安分数日,她原以为他是想通了,不想,却在筹划着这等主意。
他费尽心思演了这么一遭,无非是想让她想起昔日他对她的救命之恩,以此来勾起几分过往的回忆,让她因为歉疚而给出他想要的许诺。
殷芙忽而有些怀疑。
裴钰似乎胸有成竹,那份救命的恩情,是他手中最好用的筹码。
他既然能算计着她相府千金的身份,难保不会在这件事上也算计于她。
可事情已过去一年,即使她有心想查,也无从查起。
除非——
她再次回到榕关道,寻到当年拦路的那群土匪。
殷芙眼眸轻眯,望着前方繁盛的树丛,心想,小狗关了这么些日子,也该放出来,放放风了。
傍晚,殷芙用过晚饭,便吩咐把玄霜带过来。
养了两个多月,他的身子也该好全了。
她在长案后坐下,随手整理了一番近日作的画,男人已悄无声息地跪在了桌案旁。
“主人。”
那声音不同于往日的低沉喑哑,竟带着几分不自觉的讨好,殷芙有些异样,搁下画纸抬起头来。
男人望着她,脸上维持着一个完全称不上好看的笑,那张冷峻锋利的面庞,因为被她弃在那间小屋里太久而变得温和顺从,一副随时可欺的模样。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他极力端着练习过无数次的微笑,张口便是:“奴的身子已经养好了,求主人使用。”
殷芙眉心轻皱,心想,他还是不笑的时候好看些。
正想问问是谁教他这样对她笑的,惜月从外间进来,低声说了句什么。
殷芙心烦地站起身,快步出去了。
玄霜跪在那里,脸上还挂着他苦练了多日的笑,望着殷芙离开的背影,他攥紧了手心,黯然垂下眼睛。
好不容易能见到大小姐,可大小姐却对他一点兴致都没有了。
以前大小姐总会多看他几眼的,不为别的,只为了这张脸,也不会就这样将他晾在此处。
是因为他的脸变了模样,不再像裴钰了吗?
玄霜怔怔地想。
案角烛火摇曳,在画纸上落下朦胧的光影。
他盯着那支红烛,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听说那位裴公子前几日瞎了眼睛,大小姐日日照料,关怀备至。
瞎子的眼睛是和常人不一样的。
定然是因为他这双完好的眼睛,害得他不再像裴钰了。
玄霜挪动膝盖,靠近桌案,将那盏烛灯拿在手中。
他平静地想,若是他也瞎了眼睛,自然会更像那位裴公子,只要像他,他就还有用处,就不会再被大小姐丢下,不管不问。
火苗灼热,炙烤着玄霜的面颊。
作为影阁里的顶尖暗卫,他自幼便被训练出了一双敏锐的眼。
而此刻,他睁着这双眼,一寸寸靠近眼前晃动的火苗,直到眼睛熏得流泪不断,布满血丝,他仍紧紧地握住那支红烛,不曾避开半分。
直到眼前渐渐模糊,视线变得不再真切。
殷芙打发走裴钰院里过来请她的丫鬟,又和李蕙派来给她送东西的管事说了会儿话,一进屋,便看见男人跪伏在案边,手里的烛台跌在地上,红油蜿蜒,淌了一地。
她吓了一跳,快步走过去,还没问出一句“这是怎么了”,就看见了一双空洞的、静静流着泪的眼睛。
“主人。”玄霜仰起脸,两行清泪无声顺着这张冷肃的面容淌下,“奴现在……像不像他?”
第44章
殷芙心口震动, 伸出手急急在玄霜眼前晃了晃,那双眼却仍旧空洞茫然,甚至不曾眨动一下。
她的心倏然一沉, 情急之下,声音都扬高了几分, “惜月, 去请纪元中过来, 快去!”
玄霜跪在那里,眼前一片模糊, 他看不见殷芙的神情,只听得她骤然扬声, 不知自己又做了何事惹了她不快, 抬着一张兀自流泪不止的脸, 沉默下去。
殷芙又急又怒,他怎么能做出这样糊涂的事来?
是她把玄霜关太久了, 关得脑子都笨了。
裴钰的瞎分明是装出来的, 而玄霜为了更像他几分,竟生生用烛火熏瞎了自己的一双眼。
这若是能治好也罢了, 若是从此再不能视物……
殷芙越想越生气, 厉声斥道:“谁允许你擅自伤害自己的身体了?”
见玄霜还茫然地跪着,她抬手便扇了他清脆的一耳光, “看来你是忘了,你的身体是属于谁的。”
闻言,玄霜终于动了动唇,哑声道:“奴没忘, 奴的身体性命……皆属于您。”
他默了片刻, 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冲动之下做错了事, 只能将脸抬得更高了些,给殷芙发泄。
纪元中匆忙赶来,见这芙花院里竟又瞎了一位,只觉是中了什么邪祟,得请个道士来驱邪才好。
他赶紧上前仔细检查了一番,玄霜的症状倒是很容易辨别,烛火灼烫,熏伤了眼睛,慢慢将养些时日,自会痊愈。
“……只是暂时不能视物,敷些药养一养,避免见光,过些日子就会好的。”纪元中站在外间,小心对殷芙禀道。
殷芙这才放下心来,吩咐惜月把纪元中好生送出去。
回头看了眼还跪在那里等着她责罚的男人,殷芙深吸一口气,他做下这样的糊涂事,还是得给他些教训才好。
她走回长案后,对玄霜冷冷道:“纪大夫说,你这双眼睛已经彻底瞎了,往后再看不见东西了。本来打算过几日出门时让你随行,如今看来,还是带司绝去罢。”
殷芙哼了声,“一个瞎了的暗卫,本小姐不知道还有何用处。”
玄霜怔了下,似乎不敢相信他竟然还有随她出门的资格,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急忙出声道:“奴还有用的,只要奴还能听见声音,就还有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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