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么?”殷芙故作不信,“既如此,那本小姐便给你一次机会。若你能从这里跟着本小姐走到榻前,本小姐便相信你方才所言。”
玄霜立刻提起精神,“是,主人。”
殷芙刻意放轻了脚步,朝里间的床榻走去。
男人跪行在她身后,模糊的视线会干扰他的判断,他索性闭上了眼,只凭听觉跟随。
有时殷芙故意停下来,玄霜听不见脚步声,便会去闻嗅她身上的香气,倒也一路顺顺当当地跟着她来到了榻前。
“啧,看来也不是全然没用。”殷芙在榻边坐下,看着玄霜闭着眼,驯服地跪在脚边,就连位置都是她以前喜欢他待在的地方。
她本该可怜这个盲了眼睛的男人,却忽然想,失明的小狗在榻上,会不会更有趣味。
于是殷芙便抬手拍了拍身侧,无需她开口吩咐什么,玄霜便揣测着她的意思,摸索着爬了上来。
素来冷厉的男人睁着一双失焦的眼躺在那里,因为看不见她,身体肉眼可见地紧绷着,那双手也不知该放在何处,惶恐而忐忑。
殷芙眸色微深,抬手扯落了帘帐。
对于新奇的玩具,殷芙自然是玩了个尽兴。
翌日,玄霜昏昏沉沉醒来,发现自己还躺在殷芙的榻上,心口一跳,迅速坐起身穿上衣裳。
外间隐约传来交谈声,是殷芙的声音。
“……你眼睛还伤着,有事让丫鬟过来传个话就是,怎么还亲自过来一趟。”
“在屋子里待久了,也想出来走走,有李忠扶着我,没关系的。”裴钰道,“早上惜月姑娘与我说,过几日你要带我出门散心,不知……是去哪里?”
殷芙笑笑,“是给你的惊喜,到了你便知道了。”
玄霜抿起唇,原来,大小姐是要带那位眼盲的裴公子出去散心。
殷芙回到卧房,便看见男人站在那里,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醒了?”殷芙出声。
玄霜微微偏头,循声走过来,在她面前跪下,“主人。”
殷芙敲了下桌案,示意他跪近一些,然后便取出一条蒙眼的布带,蒙在玄霜的眼睛上。
昨夜趁着小狗昏睡,她已经为他敷过了药。
春日里天光明盛,这布带能替他遮一遮外头的阳光,或许会让他的眼睛好得快些。
殷芙欣赏着被蒙上眼睛的小狗,黑色布带配上这张冷肃的脸,实在好看。
她心情愉悦地拍了拍小狗的脸,“收拾收拾,两日后,我们便动身。”
*
得知殷芙要带着裴钰离京散心,殷至邺自然是担心的。
还是李蕙劝他,阿芙如此举动,许是有自己的打算。再者,刺客的事已经解决,若实在担心,多派些人跟着就是。
清早,一辆马车缓缓驶出长明街,往城门方向去。
玄霜坐在车夫身旁,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一路上,殷芙对裴钰这个瞎子自是百般体贴照顾,裴钰脸上端着笑,心里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可殷芙始终绝口不提此行的目的地,只说是怕他因眼盲而郁结于心,所以带他出来走动走动。
殷芙也不急着赶路,慢悠悠欣赏着沿路风景,夜里就近寻客栈歇脚,好不惬意。
她安排裴钰和李忠一间房,然后便朝守在自己房间门口的男人招招手。
“过来,服侍本小姐脱衣。”
“是,主人。”
没有声音指引,玄霜便闻嗅着她身上的芙蓉花香,一步步走过去,跪在她身前。
殷芙弯了弯唇,将腰间的香囊解下来扔在一旁,伸直手臂,看着小狗笨拙地摸索着,去寻她的衣带。
这是玄霜第一次服侍她脱衣裳。
虽然看不见,但玄霜心中仍觉冒犯,只是脱了一件薄衫而已,耳根便红透了。
殷芙也不催促,衣裳脱完,又让玄霜提水过来,为她擦身。
她只当没看见小狗越来越红的脸,不紧不慢地吩咐:“明日便要到榕关道了。那地方土匪不少,阿钰本就体弱,如今又瞎了眼睛,你要保护好他。”
她仿佛全然忘记了此刻跪在她面前的人也盲着一双眼睛,话里尽是对裴钰的关切。
玄霜低着头,如往常一样,平静地咽下酸楚,“是,主人。”
翌日。
马车里,殷芙掀开车帘,懒懒欣赏着前方风景。
榕关道一带多山林,土路两侧,隐约可见远处繁茂树丛,遮天蔽日。
春雨朦朦,新芽初生。
一切似乎还是一年前的样子。
裴钰坐在一旁,手指攥得紧紧的。
他自然不会忘记这条路,也不会忘记那群穷凶极恶的山匪。
“阿芙。”他终于按捺不住,温声开口,“我有些不舒服,我、我这身子,怕是经不起路上颠簸,我们还是早些回京吧。”
殷芙闻声放下车帘,关切地朝他看过来。
“阿钰哪里不舒服?是眼睛吗?”她叹息一声,惋惜道,“可惜啊,若是你能看见就好了。当初便是在这条路上,我与你相识。”
裴钰唇角笑意僵硬,“我们……可是到了榕关道?”
殷芙点头,“阿钰可还记得,榕关道上的那群山匪?那时若不是阿钰舍身相救,我怕是没命能回到京城。这份恩情,我必当,涌泉以报。”
裴钰莫名起了一身冷汗,却不得不强撑着,笑说:“阿芙言重了……”
玄霜闭着眼,默默听着车中两人言语。
忽地,耳旁一阵风声掠动,他皱眉,袖中匕首无声滑至掌心,“大小姐,小心。”
马儿扬蹄嘶鸣,车夫惊慌地拉紧了缰绳。
几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扛着刀从林子里蹿出来,眨眼功夫便将马车团团包围。
为首那人面目粗犷,身形壮硕,光看容貌便已经足够吓人,一开口,更是如同地府里索命的恶鬼,令人心惊胆寒。
“今儿倒是运气好,遇上笔大买卖。”男人大笑,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那面绣着金丝花纹的车帘。
玄霜眉心轻皱,“青祀?”
青祀微怔,倒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熟人,眯着眼瞧了玄霜一番,“是你啊。”
他看了眼玄霜身后那辆华贵的车辇,啧了声:“你倒是快活,跟了个富贵阔绰的主子。日子过得很滋润吧?不像我,主子命薄,早早病死,一家奴仆尽数遣散,我无处可去,只好靠着以前的本事,在这地方弄点银子花花。”
影阁规矩,影阁暗卫,一生只忠一主。
一旦离开影阁,认了主子,便不能再回到阁中。
是以,即使青祀空有一身本领,天地偌大,却再无他的容身之处。
他辗转于花楼酒馆,身上的银子没多久便花了个干净。
后来兜兜转转来到这榕关道,做起了一方山匪。
他做事狠绝,为免留下后患,不仅要拿人钱财,还要取人性命,无论老幼妇孺,通通都不放过。
这半年来,他的恶名逐渐在周围村镇里传开,再没有人敢走这条榕关道,算起来,他已经有好些日子没开张了。
好不容易遇上个富贵户,青祀自然不会放过。
“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我可以留你一条性命。”青祀眯缝着眼睛,“你主子死了之后,往后你也可以跟着我,我保证,不会亏待你的。”
说罢,他便朝一旁的几名手下扬了扬下颌。
玄霜微微偏头,听见声音的刹那,掌中匕刃倏然出鞘,跃身上前。
青祀见几人不敌玄霜,啐骂了声没用的东西,提刀奔去。
一个精瘦的矮个子趁着几人打在一处,用力将那面华美的车帘扯下来,喜笑颜开地抱在怀里。这上头的金线拆下来,也能卖不少钱呢。
看见车里坐着的人,青祀身形一顿,眸色倏然深邃了几分:“今日倒是巧了,还有笔旧账,要一并清算呢。”
“裴公子。”青祀盯着裴钰惊恐发白的脸,散漫道,“当年你要我与你做戏,成全你一番英雄救美,我按照你的意思做了,一刀伤在你小腹,一刀伤在心口——这第二刀可是手艺活,但凡偏了半分,你都是要没命的。这天底下除了我青祀,可没几人能做到。我收你三十两银子,不过分吧?”
“可裴公子倒好,不肯结银子,人还不知逃到哪去了。”青祀磨着牙根,“裴公子,你可是害得我好找啊。”
裴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惊慌地看向殷芙,颤抖着去握她的手,连装瞎都顾不上了,只一遍遍地祈求:“阿芙,你莫要听他胡说,我不认得他,我、我从未见过他!阿芙,你救我,我们不能死在这里啊,你、你救救我!”
殷芙冷冷甩开他的手,“裴钰,原来这一切,果然都是你算计好的。”
她故意在车帘绣上金线,大摇大摆地经过榕关道,为的便是引那群山匪现身。
原本她也只是存了几分疑心而已,却不想,当年之事,竟真的是裴钰一手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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