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故意把这些琐碎到不能再琐碎的小问题摆到眼前，徒劳地遮蔽眼前最大的问题。他曾失去的儿子，他深爱的杰森，他站在...躺在那里，仿若一切苦痛从未发生。


    达米安轻啧一声，没再说话；杰森骂骂咧咧地爬起来，试图肘击身边的达米安，失手后泄愤似得踢一脚被丢在地上的罗宾制服；布鲁斯...布鲁斯还在找他的舌头。


    “布鲁斯，今晚我是不是可以——”欢快的脚步声踢踢踏踏地传入洞穴，少女清脆的声音戛然而止，紧随其后的尖叫声中满是惊讶和幸灾乐祸。斯蒂芬妮掏手机拍照的动作比她在训练中挨打时的条件反射快得多。


    “斯蒂芬妮·布朗，你给我马上删掉！”杰森的脸颊比熟透的西红柿还要红，而斯蒂芬妮已经大叫着“我要把这个发给芭芭拉”，一溜烟儿地逃出了他的视线范围。


    “佐伊，你能不能...”布鲁斯看看她，又看看自己的小儿子，示意这对<a href=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a>给他们一点私人空间。


    达米安略微扬起下巴，离开前还在冲杰森放狠话：“你还是得穿那身制服。”


    “我们走。”达米安走在佐伊前面，像只骄傲的小鹅一样领路，“德雷克把他的唱片放在我这儿，现在正好能给这栋房子增添一些没必要的噪音。”


    “叫她删照片！”杰森冲着佐伊的背影补一句，心里知道这次女朋友根本不会跟他同仇敌忾——她和达米安刚才就已经明里暗里拍了不知道多少张了。


    他低下头看地板，看自己的鞋尖，看地上那团花花绿绿的制服，一团高大的阴影越靠越近，他下意识想要后退。


    “杰森。”布鲁斯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叹息，又像是耳语。


    “现在不是艾迪了？”杰森就是忍不住要呛一句，他把这归咎于自己喝了太多坏老头洗澡水所以变得分外刻薄，后遗症之一是没法忍受氛围变得太煽情。


    “你...你还好吗？”


    哈，布鲁斯·韦恩能在记者面前侃侃而谈两个小时，对漂亮模特的搭讪方式能写本书不重样，可现在他能想到的最好话题就是问他好不好？简直比晒过头的葡萄干还干瘪。


    杰森仰起头，视线却扑了个空，布鲁斯半蹲下来，像以前那样和他平视。


    “要是我说不好呢？”杰森硬邦邦地说，“亲亲我让我感觉好点儿？”


    “只要你开口。”布鲁斯还真作势上前要去握他的手臂，吓得杰森又后退一步——他又不是真的十三岁！他是个货真价实的成年人，能亲他的除了佐伊就只有阿福——结果一脚踩中制服披风，摔了个四脚朝天。


    “所以，这是因为什么？”布鲁斯把杰森拉起来，自己也站起身，仍专心地注视着面前这个熟悉的身影。杰森或许因为这个返老还童的恶作剧怒不可遏，他却忍不住暗自欣喜。


    如果是十六岁、或者十八岁就更好了。布鲁斯心想。从十五岁到二十岁，他错过了杰森人生中的许多年，他没机会亲眼看着、陪着他长大。他也曾想象过杰森长大的样子，想象他的儿子牵着女孩儿的手参加毕业舞会，想象他送杰森去上大学...真可惜巫童的药水也没神奇到能让他梦想成真。


    “为了你最喜欢的新儿子。”杰森埋怨地说，“达米安和佐伊觉得，只要我穿上罗宾制服去劝提姆几句，他就能立刻回心转意。好吧可能只有佐伊这么想，那个恶魔崽子只是想看我出丑！”


    “我没有最喜欢的儿子。”布鲁斯对上杰森难以置信的表情，连忙加上后半句，“我完全平等地爱着你们每一个人，你们都是我最宝贵的...”


    “Okay, cut the crap.”杰森不听他端水。只有父母会认为自己应该公平对待所有子女，而孩子们，大概都只想成为最受偏爱的那个，“总之，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穿着那条裙子出门！”


    不过仔细想想，哥谭人又不清楚罗宾已经换了人，他只要抹点发蜡抓抓头发，把刘海分的和提姆一样，所有人都会以为在万圣节这天突然犯了异装癖的是罗宾三号。


    这么一想...好像还挺有意思的。杰森开始认真纠结起来了。他大可以坚守自己的底线和尊严，也可以穿上那条裙子在整个哥谭范围内败坏鸟宝宝的名声。不过代价是全家人手里都会留下他的黑历史，然后没完没了地用这个来要挟他...


    不远处传来滴滴几声，布鲁斯不知道什么时候解锁了制服展柜，从柜子后的夹层中又抽出一件罗宾制服。


    杰森一眼就认出那是他的备用制服之一，别管它是不是和迪克当年的初代制服一模一样，他穿了那么久，当然知道哪件是他的哪件不是。


    所以老头子保存了他的所有制服。嘁，他怎么一点儿也不意外呢。


    “事先声明。”杰森从布鲁斯手里抽走那套制服，头也不回地走向更衣间，“这只是为了佐伊，我太爱她了所以愿意答应她的任何请求，和你，和鸟宝宝，都没有任何关系。”


    ......


    时隔多年穿上这身制服，杰森觉得浑身哪儿都不对劲。


    比如说他已经成年了，羞耻心也发育成熟，他终于意识到让一个青少年只穿一条短裤、光着腿四处乱跑这件事首先就很离谱。


    于是鸟宝宝的早熟有了又一力证——唯一一只一早就察觉这件事儿不合理、并改良了制服下装的知更鸟。


    杰森裹紧披风，做贼心虚地钻过树丛，幸好德雷克宅和韦恩宅离得很近，他也用不着往大路上走，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让更多人看到他这幅样子。


    徒手攀墙根本难不倒他，杰森扒着墙壁上的缝隙，轻轻松松爬上两层楼。窗户没锁，杰森也根本没想掩盖自己的到来，他大摇大摆地翻进去，重重落在地板上。


    提姆背对着窗户坐在书桌前，耳朵上扣着耳机，脑袋向后仰着，脸上盖着本漫画。耳机里漏出来闹哄哄的金属摇滚乐，音量大到让人忍不住担心使用者的听力，鸟宝宝很可能在不到三十岁的时候就开始耳背，然后像个真正的老头一样用“你说什么？我听不见——”来回答所有问题。


    杰森转到他的书桌前，只是好奇提姆不当罗宾的时候都在干嘛，也许是像游戏宅一样没完没了地打电动，或者像个真正的黑客一样试图黑进这样那样的网站，就为了好玩。


    电脑屏幕停留在一个奇怪的页面上，杰森瞥了一眼，看不懂上面瀑布一样的一连串数据流代表着什么。杰克居然没有残忍地剥夺提姆使用电子设备的权利，通常来说禁足是这样的：没有电脑、没有游戏机、什么好玩的事儿都没有。但现在是信息时代，没了电脑，提姆可能连作业都完不成。


    键盘旁边摊开放着几本教材，还有一盘吃了一半的牛排。杰森叉了一块、沾上酱汁放进嘴里。牛排已经凉了，有点油腻，黑椒酱的味道辛辣得过分。不算非常美味，但因为食材不错所以也不难吃。杰森得出结论，提摩西小少爷的管家烹饪水准不如阿福和佐伊，下次鸟宝宝再来冰山会所蹭饭，他一句抱怨都不会多说。


    正在他考虑要不要尝尝旁边的配菜时，耳边嘈杂的摇滚乐倏地消失。杰森转过头，手里还握着叉子，正对上提姆见了鬼一样的视线。


    “......杰森？”


    杰森从没听过小鸟这么不自信的语气。


    “答对了，这位市民，要给你加一分吗？要给你我的签名照吗？哦，我忘了，你一直在偷拍我，手里的照片应该比我自己拍的还多。”杰森叉起一根细长的小胡萝卜咬了一口，果然，这个也算不上好吃，“我该问你要版权费。”


    “这是怎么...你喝了巫童的药水？”提姆还有点没搞清状况。


    “我绝对不是自愿的。”杰森把重音放在副词上，“都怪那个没安好心的贾瓦人。”


    提姆知道他在说达米安，不然还能有谁呢：“更正，贾瓦人没那么坏。”


    “你为什么在房间里吃饭？”杰森还在从提姆的盘子里偷牛排，他就是看不得有人浪费食物，反正提姆看起来也没打算继续吃完，“你生病了？”在房间里吃饭一向是病号特权。


    “没有，我一切都好。”提姆说，“我爸爸又出门去了，他约了一个记者朋友，好像是对某个电视节目特别不满意...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这个了。达娜的夜班一直到明天早上，所以我把盘子端上楼来吃。”


    “你可以溜到隔壁去吃阿福做的晚饭。”杰森提议道。


    他当然可以，瞒过麦克太太非常简单。除非杰克寸步不离地盯着他，整晚守着他，不然他想溜出家门继续干夜间工作同样易如反掌。


    “我答应爸爸会听他的话，我不想再骗他了。”他挪动椅子，在地板上小幅度地滑来滑去，像是动物园笼舍里焦躁不安、来回踱步的野兽，“那真的很让人...疲惫。”


    杰森肯定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提姆忿忿地想。他每每在两个身份间周旋到精疲力尽时，这个堪称冒犯的想法总会不自觉地跳出来——他有点羡慕布鲁斯，或者迪克，因为没人管他们两个整晚都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