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是一个玲珑莹润的少女在牵着我的手慢慢地走,虽然看不清面貌,但我能确信那就是灵槐,她的手十分温暖柔和,却意外的有力,脚下的路崎岖不平,我的双腿也疲累得在不住打颤,几次都险些摔倒,但她自始至终牢牢地牵着我,未曾放开片刻。”
“还有一个梦虽也是与她有关,却……十分的奇怪,梦里天地倾转,山河倒悬,仍是看不清面目的灵槐,她手臂和前额的发丝都燃着火,她怀里抱着一只狗,那正是从前我送她的那只妖犬,她一步一步慢慢向我走来,一直来到我面前停下,梦里的我害怕极了,每每都是以惊醒过来告终。总觉得这是……预示着她将要来寻我。”
“所以你是觉得灵槐可能死后徘徊不去,成了怨灵?”
“啊,怨灵?”宋伯乔骤然一惊,一把抓住叶南扶的袖子,急切地问,“死后难道没有别的方式继续留存人间吗?”
“很遗憾,没有。”叶南扶一点点把袖子从宋伯乔手中抽出来,“不管你那灵槐是人、是仙、是妖,死后统统化鬼归入冥界转世轮回,若有怨念强烈者不愿入轮回,则徘徊世间化为怨灵,轻者仅干扰生者梦境,重者莫说杀人毁物,祸国灭世亦有之。”
说罢,见宋伯乔目光呆滞地不知所措,还维持着抓着他袖子的动作,叶南扶叹口气又道:“不过,你也不必担忧,这处宅中没有任何邪物作祟。”
“那火婴……”
“火婴属于天地生养的灵物,不可能是人的魂魄所化,与怨灵更是完全搭不上边,你便……死了这条心吧。”
宋伯乔闻言,两眼一抹黑便又要倒下去,叶南扶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的手,咋着舌皱眉吐出一句:“人族可真是麻烦死了。”
-
在屋里故事讲得热火朝天之时,屋外的众人早已急成了油锅里的芝麻团子,滚来滚去还噼噼啪啪直响,一刻都没有停歇,宋夫人就差冲上前去撞门了,好歹都给宋老爷死死拦住了,要不然非得把这扇名贵的乌木门砸个阔口去。
真是富人不知穷人苦,饱汉不知饿汉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殷烬翎在一旁偷偷嗑瓜子,内心暗暗感叹道。
不过话说回来,那讨债鬼也不知怎么样了,说是拍着胸脯保证能治好,可看他那样子就不像是个会看病的吧,也不知宋老爷怎么会放这种奇怪的家伙进去的。
殷烬翎一把瓜子磕罢,又悠闲地从袖里乾坤中掏出一些来。
要不是就这么丢下他溜掉未免显得太过不仗义,我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是哦,是不能不讲义气,绝对不是贪图这笔除灵的报酬。
又过去半个多时辰,眼看着宋老爷也快被宋夫人劝动,渐渐要拦不住了,那些个抬着撞锤摩拳擦掌的下人们齐齐上前,正要撞门的时候,门的内侧传来了门锁被取下的声音,接着门向两边被推开,露出叶南扶一脸烦躁嫌恶的表情来。
他嘴里含着枚蜜饯,脚在门框上一撑,气势汹汹道:“吵吵吵,我进来这么会功夫就没听你们有停过,这还让人怎么诊治,让病人怎么静养?”
居然就这么水灵灵地出来了?殷烬翎瞪大了眼,磕到一半的瓜子都惊得掉了下来。而且瞧他这盛气凌人的架势,难不成他是真的治好了?
叶南扶一眼扫过落在人群后面的殷烬翎,突然拔高了声音:“有些人啊,肯定暗暗地想我这是在虚张声势,打心眼里觉得我就是个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是不是啊?”
宋老爷慌忙往前一挡,将抬着撞锤的仆从藏在身后,道:“怎么会呢,没有的事,我们从来没有觉得叶公子是妄夸海口、欺世盗名,我们全家对公子十分信任,是不是啊夫人?”
宋夫人忙不迭地点头:“对对,我们怎么会觉得叶公子倨傲无礼、信口雌黄呢?您一定是误会了!”
叶南扶:“……”
正当堵在门口的众人欲开口询问宋伯乔的情况之时,屋里传来一个踢踏着木屐的脚步声,虽说步伐听来仍有些许虚浮,但相较先前行走跌跌撞撞、需要人搀扶的状况来说已是好了太多太多了。
当宋伯乔仍旧瘦弱却能站得笔直的身躯出现在门口时,宋老爷和宋夫人热泪盈眶地千谢万谢就差叫叶南扶祖宗了,虽然以他的实际年龄可能叫祖宗都是不够的。
“不好意思叶公子,我们还有个请求……”宋老爷和宋夫人迟疑地开口。
“嗯,什么事?”叶南扶仍沉浸在感谢声中洋洋得意。
“那个……我们能抱一下乔儿吗?”
“自然可以,在我高超的医术诊治下,他现在早已没有之前那么弱不禁风了,拥抱一下还是可以满足的。”
“不,我们不是这个意思。我们是说您……能把脚放下吗,拦着门口我们进不去。”
叶南扶:“……”
“嘁,这些忘恩负义的人族。”叶南扶骂骂咧咧地往人群后面挤。
见叶南扶从里面艰难地挤了出来,站在外面的殷烬翎忙带着满腔疑惑迎上去:“喂,讨债鬼,这宋大公子到底怎么好的?”
“这还用问,当然是我治好的。”叶南扶不屑地轻飘飘瞄她一眼,底气十足道,“怎么,我看起来不像是能治得好人的?”
“恕我直言,不像。”
“呵。”叶南扶嗤笑一声,“信不信由你,最好日后别有生病的时候,不然我看你还能找谁。”
“嚯,真这么神呐!”殷烬翎看他如此自信满满,不由动摇起来,“你不会是施了什么邪术把他残余的生命力全调来用了吧?他现在该不会是回光返照吧?”
“你这污蔑可真是张口就来。”叶南扶一口咬断嘴里的蜜饯,气极反笑,“你好好看看他先前半死不活那样儿,倒是得有生命力给我用啊!”
“那……他现下算得上是全然无虞了?”
“倒也不是,还是要他自己养,人族就是事儿精,身体娇贵还不能一次性灌……治得太过。”
“你刚刚是不是说了……灌?”殷烬翎狐疑道。
“不是,没有,你听错了。”叶南扶一脸纯洁无辜的微笑。
殷烬翎歪着头打量了他半晌,奈何他笑得刀枪不入,瞧不出什么端倪来,又想起正事来,问道:“你应该已在里面问过他了吧?”
叶南扶“嗯”了一声,顿了顿,就在殷烬翎以为他要接着说下去的之时,突然一把拉起她就往外走去。
“喂喂,讨债鬼,你这是要去哪里?”
殷烬翎猝不及防就被他带出了大公子的院落,她回头看了一眼仍堵在门口的宋家众仆从,讶然道:“你果然只是让宋大公子回光返照了而已吧?现下趁着他们全在关注大公子病情,打算跑路了是不是?我说嘛,什么医术冠绝,明显不符合你的人设啊!”
“闭嘴。”叶南扶烦不胜烦,“具体情况我路上会跟你讲,现在先跟我去一个地方。还有,别忘了你先前承诺的,那难听的称呼是时候给我改一改了。”
“讨债鬼怎么了,讹我血汗钱还怕别人知道啊?”
殷烬翎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了叶南扶进去诊治之前说的话,又看了看叶南扶貌似一脸正经严肃实则写满了“叫哥哥”的神色,不由心念一转,开口叫道:“哥……”
叶南扶立时绷不住期待地转过头来。
“老哥。”
“……”
“咋了,老哥?”
作者有话说:
叶南扶: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第7章
经此一番折腾,长夜渐逝,东方已然泛白,当下正迫近日出,两人一路直出了向南的城门,往荒僻的城郊而去。
穿过重重叠翠的山岭,随着一众灌木草被的零落稀疏,终于来到一座因土地大片裸露而显得分外荒芜的荒山。
说是山着实有些言过其实,比之外面一圈苍翠挺立、层林丰沛的重重群山来说,只算得上一个光秃秃的小山陵,宛如一个被众多强壮的地痞围堵在中间,正可怜巴巴地抹着眼泪缩成一团的小沙弥,这就是令整个江南城里人们闻风丧胆的荒山古墓真实面貌。
“就是这个?”听了一路故事的殷烬翎意犹未尽地咋咋嘴,仰起头向荒山之上遥遥望去。
只见山顶之上某几处已全无土壤覆盖,灰白的石壁一角裸露在那里,在岁月的刻蚀下呈现青白的色泽,如同沙弥头上磨灭不了的戒疤。
半山腰处隐隐能窥见较大的一堵石壁及其下仅露出一半、幽邃得像是能吞噬日月的深渊般的巨大开口,约莫便是古墓的入口了。想来这整座荒山,只怕就是一座巨型的古墓高高垒起的封土堆。
但奇怪的是,这古墓按理说至少历经了几百年,封土堆上方不知为何竟繁衍不起草木,远远望去仅有零星几片绿在黄土地上孤立无援,连带着附近的一些山陵也受其影响,草木植被较外围的都稀少许多。
“这么一座荒山,当初宋老爷为什么会想要开垦这里来种茶叶啊,不怕折本嘛?”殷烬翎随口问道,见久久没等到身旁人的回答,便侧过头看向叶南扶,只见他正神色复杂地看着面前这座山,竟是难得微微出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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