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我拿一下。”叶南扶将手上的书递给殷烬翎,探手进去摸索着。
殷烬翎见状,忍不住道:“怎么了?”
叶南扶仍在探着,皱了皱眉:“里头有东西卡着,放不进去。方才我找到这书的时候,它就比旁边的稍凸出来一些,我还当是偏大些的缘故。”
确实,这里的书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几册高起或凸出不足为奇。
“是什么东西?”
“好像……也是本书册。”叶南扶说着,手下慢慢将里头卡着的书往外拉。
然而就在此时,下层的楼梯那侧突然响起了脚步声,步子刻意放得极轻。
有人,正缓缓朝着这一层上来。
叶南扶瞬间噤声,与殷烬翎相互对视一眼,当即将手抽出,接过递来的书塞回空当处,这边殷烬翎已经利落地将两盏油灯都熄灭,两人闪身躲进了角落里一个书架后头。
不多时,脚步声已经上到了这一层,悠悠地停在了最前头的书架前,似乎也开始寻找书册。
之所以选择躲避而不是使用隐形诀,是因凌烟阁外有重重禁军把守,普通人很难避人耳目地进入,而且此时已更深夜半,应当不会有翰林院史官来此,那么,来人极有可能也是仙家,不知来人情况,还是避着些为妙。
那人立在前边久久没了动静,殷烬翎从书架后微微探出头去,来人着黑色夜行衣,用兜帽罩着头,端着一盏油灯,侧对着两人藏身之处,瞧不见脸,但看身形应是个风姿绰约的女子。
女子找过两面书架,来到他们先前所在的那处,纤纤素手在书脊间徘徊了片刻,抽出了一本书册,翻看了起来。
殷烬翎抬指往眉心一点,双目间顿时光华流转,再往书册那儿望去,细看之下不禁一凛,随即小心翼翼将头缩了回来。
叶南扶见状用眼神询问:看见了什么?
殷烬翎轻轻拉起叶南扶的手,在他掌心写道:太后。
他们方才看过的,记载太后生平的书册,此时正拿在那女子的手中翻阅。
叶南扶只觉得掌心微微作痒,下意识有些想缩回去,但只是稍稍动了动,便没再反抗,任由她拉着,继续写道:我再看看。
女子很快翻完了太后生平,将之放回时也遇到了与他们同样的麻烦,里头有书阻着。
女子便将书册放在一边,伸手进去用力将横在里头的书拿了出来。
殷烬翎再度集中注意去看,那书似乎被卡得久了,书页上显见的有不少皱折痕迹,书封页似乎写着“天佑御画坊”几个字。
女子此时拿着这书顿了顿,似乎若有所思,转头看向先前放在一边的太后生平,这一转头,便教殷烬翎瞧见了这女子的模样,她不由一愣。
襄王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一愣神的功夫, 襄王妃已然翻开了那本皱巴巴的书,只看了片刻就神色骤变,将书“啪”地一合, 似乎颇有些愤懑气恼,随即捡起先前那本, 把两本书塞回架子上, 径直下了楼,离去时步伐很是有些匆忙。
待到脚步声完全听不见, 两人这才从隐蔽处走出来。
殷烬翎来到襄王妃方才所站立之处,拿出了那本令她看了愤而离去的书, 尽管有了不少褶皱,但书还算比较新, 内容是天佑年间御画坊画师的任职与变更名录。
御画坊就是皇城内宫廷画师所在之处, 其内不乏书画大家, 画师们常应邀给各达官显贵作画描物。
但是这样的一本书册怎么会放在太后生平事迹附近,而且还是横堵在其后面。
殷烬翎翻开册子, 里头尽是形形色色花里胡哨的名字,看得她有些头晕, 好在天佑至今才十二载, 这书册又是一年一记录的,统共也没几页, 她着重瞧了天佑五年至八年的左右的记载,其中有不少当世耳熟能详的书画能人名字,然而她注意到了当中一个名字。
陈彦藩。
此人从天佑元年便一直在御画坊任职, 天佑七年自请辞去御画坊的职务,说是出外经商,而最令她不解的是, 此人分明并非什么名士,且殷烬翎本身也不是会关注书画行当之人,却偏生对此名字格外熟识,似乎……就在近几日见过。
是在……何处见过呢?
御画坊……画师……画……
“喂,麻雀。”
“作甚?”殷烬翎思路被打断,索性先将这事放一边。
叶南扶望着下楼的阶梯处,眼眸微敛:“她是怎么上来的?”
殷烬翎一怔,这才想起,凌烟阁外有不少禁卫看守,此夜半之时,即便是皇族亲眷只怕也不能随意进出,襄王妃毫无疑问是一介凡人,是如何进到凌烟阁里的?
殷烬翎将一扇窗推开一道缝隙,向外头张望。
没有人。
守备在凌烟阁周围的禁卫不知何时不见了。
是被人调走了嘛?殷烬翎思索着。
还差记录广陵王的书册没找,虽然估计是找不到的,连太后的记录里关于广陵王的部分都抹掉了,广陵王的那一册还单独存在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果然,整层找过一遍,没有发现。
当年是太后掌管此案,亲自下的判决,广陵王还是太后亲子,然而在这个极度尊崇仙道的皇朝之中,一旦涉足妖蛊,就将面临如此不留私情的严酷惩罚。
叶南扶在旁边拉了拉她衣袖:“走吗?”
殷烬翎想起什么,忽然笑起来,摇摇头:“难得来一趟凌烟阁,我还想查查另一件事。”
言罢,她当先朝上一层的楼梯过去,叶南扶只得疑惑地跟了上去。
“你要查何事?”
“也不是什么要事,就是想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殷烬翎径直来到了最顶上一层,此处存放的是大乘建朝最初的历史记载。
凌烟阁上窄下宽,整体略呈圆台状,最上层的空间比之下面数层,几可称得上是狭小了,不过因堆放的书册并不多,仅有挨着周围墙面放置的一圈架子,倒也不算拥挤,这里存放的典籍摸起来粗砺且单薄,宛如发须皆白的垂暮老者,显出岁月带来的苍老与朽蚀,可以想见若没有术法的维护,这些书籍恐怕早就不复存于世了。
殷烬翎便顺着书架逐一挑拣起来,时而抽出一本稍稍翻阅一下。
她来这一层,目的自然是弄清一直以来的疑惑,大乘这般尊仙重道风气的源头——那位白仙,究竟是何许人。
据闻大乘皇城的建立始于一场天降瘟灾,却对此并无过多细节描述。在仙界的记载中,从未提及过白仙这号人物,只知晓自大乘建立以来,民间一直对其无比尊崇,而此处定然记录着她想了解的所有事情。
在她身后约莫三尺开外,叶南扶垂手立着,定定地望着前方四处翻阅典籍的忙碌身影,黑眸中倒映着些微油灯攒动的火光,其余则如沉沉暮色晦暗不明,静静立了良久,他慢慢转身来到另一边的书架旁,取出一本翻看起来。
殷烬翎查阅得很快,稍许翻了一部分书后就大致总结出了事情原委。
两千年前,天降瘟灾,无人知晓其最初的源头,只知其蔓延之快令人骇然,仅仅数月,便天下大乱,当时并无统一的王朝,而是并存着数个国度,原本就彼此仇视,战火不休,穷兵黩武,民不聊生,瘟疫凶猛之下,几个国家朝政很快相继覆灭,最后仅剩下最东南的这一个偏远小国,靠着几重山脉阻断,与世隔绝,加之人口稀少,勉强偏安一隅,这便是后来大乘皇朝的前身。
然而覆巢之下,又安有完卵,外头在天灾人祸中颠沛流离的人们自然渴求生存与安定,一些人开始疯狂地徒手翻越重山险阻,于是没过多久,瘟病便突破了群山的阻隔,开始在这片乱世最后的净土中肆虐。小国的国君心焦如焚,不眠不休地召集大臣商讨对策,焚膏继晷,接连下达谕旨来遏制瘟疫,虽有一定成效,无奈病灾还是渐渐占据了上风,就在情势已山穷水尽之时,出现了一位仙人。
仙人不晓其名讳,只知姓白,着一身素淡的广袖白衣,这便是后来大乘皇朝世代供奉的白仙。
白仙修为高深,术法卓绝,抬手拂袖间,便救治了小国数万民众,仙人得知外界现状后,还欲渡化世间瘟灾,得了仙人庇佑后的小国子民英勇无畏,自发聚集组织了一只队伍请命为仙人引路。
其后数载这支队伍越重山,渡大江,跨遍千万土地,所到之处,除病痛、消灾厄,百姓欢欣鼓舞,又数年,瘟灾消弭,得众望所归,遂有皇朝,白仙亲笔提下“乘”字,自此大乘建立。建朝之后,白仙只向国君索求了一些沙土,随后翩然离去,不知其所踪。
因此,历来大乘子民在祭祀祈福时,总会在祭台烛火边沿撒上一小圈沙土,说上一句“皇天后土,白仙护佑”。这点殷烬翎行走人间之时听到过许多回,也曾问过百姓这位白仙是何许人,被问的总会给她一个大白眼,道句“你连白仙都不知道”,然而说起白仙样貌事迹,各人所言又都五花八门,唯一相同的只有着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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