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又发现了一张地契,我顺着地契查到了一间灯烛铺,七七时出了事的白烛,正是这家铺子所做,事出巧合,令我不由怀疑,然而其老板陈彦藩早已潜逃,我只得就此作罢。
尔后在百日前五天,此前一直无法接近的凌烟阁,终于被我等到一个周边禁卫都调走的时机,我得以顺利潜入调查妖蛊案与太后的关联,却发现那灯烛铺老板陈彦藩,居然是御画坊的前画师,而且将那画的笔迹鉴定为广陵王的正是御画坊。
我想到太后房里的灯烛铺地契,想到被私藏的画,想到辞去画师职务开起灯烛铺的陈彦藩,想到蒙受不白之冤的广陵王,想到他在犹如地狱的惨呼声中对我微笑,想到这个惊才绝艳的风流人物如今不知被草草掩埋在了何处。
襄王给了我调用府兵的权力,我从未用过,因为调了府兵必然瞒不住襄王。
今次,是我头一回调遣府兵,下令,捉拿陈彦藩。
-
只不到两日,陈彦藩便被捆着带到了我面前,他衣衫破败,面如死灰,目露惶恐之色,浑身战栗着不住地向我求饶。我屏退了府兵,关起门来,只余下我与他。
我问:“妖蛊案那幅画是不是你所作?”
陈彦藩忙摇头:“那画确实是广陵王殿下所作,原是殿下送与太后的贺寿礼,草民不过在其上添了朱笔,使其……吊诡了些许……”
我深吸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意:“为何陷害于他?”
“是……是太后的意思,草民不知……”
虽先前差不多猜到是太后所为,但当真相确凿无疑地摆到我面前时,仍旧会觉得难以置信。背负谋害兄长、违逆天道之恶名,远驱夷狄的丰功伟绩进不了凌烟阁,削去封号,除名皇族,客死他乡……我怎么也想不明白,究竟缘何能让一位母亲对自己亲生儿子下如此毒手。
而这个陈彦藩,为虎作伥,拿广陵王殿下的命,换了他南三街的繁华商铺,靠着太后护持,由一个原本清贫的画师,就这样摇身变为了富贾。
然而眼下尚不是追究的时候,还有一个问题。
我问:“你在太后那儿,可曾见过朝晖?”
“朝晖……?”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低着头陷入了沉思。
“就是五年前约莫二十出头,身量颇高,白净瘦削的青年男子,对了,你瞧瞧我,他与我长得有几分相似!”
陈彦藩看了我半晌,恍然大悟:“是那个年轻人啊!”
我忙道:“他如今在何处?”
陈彦藩低下头,嗫嚅着。
“我在太后那儿见过他几回,太后召他有事商议,通常都是他一来,我便出去了,故而……没能听见具体内容,但我知道他是镇北军的人,是广陵王的下属,他与我一样,都是在帮太后做事。”
“最后一回见他,我出门之时隐约听见他说:‘作为交换,请太后照顾好我的妹妹。’我想着,应当是出卖了广陵王作为交换,估计是作为属下,捏造证物出来,指证了广陵王吧。”
“那之后便再也没见过他,我向太后问起,太后看了我一眼,语气淡淡地说,死了。我顿时寒毛直竖,我也知晓这桩惊天秘事,难保下一个不会轮到我……”
他后头还说了什么,我已然听不见了。
哥哥死了……
哥哥背叛了广陵王殿下……
哥哥参与妖蛊案被太后灭口了……
原来,原来竟是这般……
我如今安然享受的无上荣华,是阴谋、背叛、权力倾轧,以及这世间我最爱的两个人,付出了生命换来的。
不会的,不是的,不可能,我不信。
殿下不是哥哥的救命恩人吗?哥哥为了报答,不是还找了我去牢中看护陪伴他吗?哥哥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不过,他怎么可能做出背叛恩人之事?
可若非如此,他见太后作甚?难不成替殿下求情?
不,不是的……这一切都是因为太后!是太后蓄意构陷,哥哥一定是被权势胁迫的,并非他本意……
有个声音忽然在脑中上蹿下跳,疯狂叫嚣着。
哥哥都是为了你啊!
看啊!为了你能过上如今的日子,他可是摒弃了自己的良心啊!
可即便如此,难免心怀愧疚吧?
所以,他才让你去牢里,陪殿下最后一程,也算是报了他的恩情啊!
你说陈彦藩噬人血肉,换来荣华富贵,那你自己呢?
你可看到了,你如今身上披的每一寸绫罗锦缎,都是紧勒在他们项上的绳索制成;头上簪的每一支金钗玉钿,都是刺在他们心口的刀剑;吃的每一口珍馐美馔,都是在生啖他们的血肉……
姬朝颜,在钟鸣鼎食中过得久了,你可还记得自己姓甚名谁?
别说了,别说了!
我狠命捂住了头,堵上了耳朵,仿佛只要这样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想,就能回避这扭曲的真相,逃离这荒诞的世间。
我曾以为从天牢出来是重回了人间,可如今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颠倒错乱,这人间怨鬼丛生,魍魉横行,分明就是另一个处在幽冥地府之中的囚笼。
唤回我神志的,是一个按捺着惊骇诧异、小心翼翼、轻声细语的少年声:“颜儿?”
我定神一看,面前躺着陈彦藩的尸体,心口插着枚匕首,鲜血溅满了我半身。
-
我摊开自己掌心,尚有余温的鲜血淌在指缝间,替十指染上了猩红色的蔻丹,两三滴温热顺着指尖滑落。
“嘀嗒——”
我空张着嘴,只觉唇舌蹇涩,声门迟滞,如同被咸涩的海水倒灌进了咽喉,不断急剧地喘着气,却半丝声响也溢不出齿间。
门扇阖上发出木板轻微的碰撞与摩擦声,接着是落锁的“啪嗒”声,脚步声朝我缓缓而来,停在我跟前。
未等我抬头,眼前一暗,额头抵在了一个温暖的胸口,脸上的血顿时蹭满了他雪白的衣襟,他伸手揽住我肩膀,轻柔地拍拍我的背,他的声音低沉柔和,如同温软的绵糖,将我包裹在其中。
“颜儿别怕,有我在。”
“我会处理的,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有什么,都说出来,别自己一个人扛着。”
“告诉我,我来帮你。”
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喉咙底里发出嘶哑枯槁的声音。
“我,我恨太后,我恨……可,她已经……”
他忽然笑了,摸摸我的头。
“没事,尚有办法可想,她百日未过,还有机会。”
“况且,我会帮你完成。”
他垂下头,薄唇凑在我的耳旁,清冷幽沉的声音,犹如妖魅低语,蛊惑心神。
“颜儿,我们是共犯了。”
-
“事情说完了。”姬朝颜抬起头道,“还有其他要问的吗?”
殷烬翎摇摇头,颇有些遗憾地看了眼门边,一直到故事说完,叶南扶也不曾出现,看来他今日大抵是不会再来了的。
不过如今真相已经水落石出,他即便来了也无济于事。
“那么,道长现在就带我去见陛下吗?”
殷烬翎看了看外头的夜色,有些犹豫,想着这么晚了也不好打扰皇帝,正打算出言推说“明日再谈”,转头却瞥见姬朝颜神色,心下不由一紧。
“抱歉,道长,只怕朝颜去不了了。”
她面上平淡无波,甚至还冲殷烬翎和谢预笑了笑。
下一刻,拔下头上的木簪,陡然朝心口上扎去!
其动作迅疾狠戾,连忙出手施法都有些赶不及,眼见着木簪的尖头已刺在了她衣衫上。
殷烬翎瞳孔急缩,一声呼喊不由溢出嘴边。
“别——”
突然间,那握着木簪的手蓦地脱力落下,碰翻了边上的油灯,火苗刹那熄灭,灯油顺着桌沿淌下来,失了握持的木簪“啪嗒”一声落在地上,簪尖上残留着半滴殷红的血,素白衣裳被破开了一条裂缝,心口上划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星星点点的斑驳血印正透过白衣沁出来。
殷烬翎缓缓舒了口气,她坐得远险些赶不及,还好最后被拦下了,否则老哥不在这里可得出大事。
她抬头看向姬朝颜身后,谢预正立在那里,低头查看姬朝颜伤势,方才千钧一发之际,正是他眼疾手快一手刀劈在其颈侧,令其昏了过去。
殷烬翎庆幸之余不免生出些许惭愧,顿时讪讪地不知说些什么。
谢预弯下腰将椅子上昏睡的姬朝颜打横抱起,微沉着脸一言不发。
殷烬翎也心虚地不出声。
谢预抱着人,径自越过殷烬翎,朝门口走去,脚下忽然一停,背对着殷烬翎开口。
“明日,我会亲自带着颜儿去父皇处请罪,此事,便不劳道长费心了。”
殷烬翎叹了口气,应道:“好。”
谢预继续往前走,殷烬翎暗自苦笑了下,起身打算回去,见先前被姬朝颜碰翻的油灯还倒在那里,便俯身拾起来,正要放回原位时,偶然瞥了眼油灯底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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