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这几株白菊,名为瑶台玉凤,相当名贵的品种,因品名里带了太后的名讳,故而是她老人家最喜爱的花。
她探手入袖中,取出一片同样干枯已久的白色花瓣来。
“道长?”宫女见她盯着掌心出神,轻声唤道,“奴婢已经捡好了,道长手上那些……”
殷烬翎豁然起身,将手中的花往篮子里一放,匆忙道了声歉,转身便往皇帝书房赶去,走着走着,步子越来越快,最后竟小跑了起来。
经过一番让她等得分外心焦的通传后,终于进了书房里,皇帝见她进来,起身吩咐看座上茶。
殷烬翎摇头婉拒了,见了礼后当即开口:“陛下,在下有一事求问。”却不接着发问。
皇帝会意地屏退左右,道:“道长请说。”
“在下似乎,从来都不曾知晓过广陵王殿下之名讳。”
“广陵……”提起此人,皇帝心头不免五味陈杂了一番,“名唤谢霄,霄汉的霄。”
他又接着补充道:“不过这大名是后来年岁稍长才取的,不常呼其名,他幼时有个乳名,寡人及母后……还有淮安,以往都唤其乳名,后来有了封号,再唤乳名也不合适,就以封号代称了。”
“乳名叫……阿睿。”
-
谢霄……
霄摘去头上的冠帽,便是肖。
这个人,当真是一如既往的耿直。
她不由想起,在那个深秋的夜里,他踩着冷月清辉爬上山坡,将花瓣一缕一缕细细摘下,落在霜夜露华之中,乘风寄往山下的江宁城。
那夜是七七,黄钟鸣响了四十九下,花是白菊,叫瑶台玉凤,江宁皇宫里有个太后新丧,名唤姬玉瑶。
他从未离开,一直守在城外的山崖上,久久眺望着被高耸的灰冷城墙围着的,那回不去的故土江宁城,以及困在城中那些永世难见的故人。
除此之外,她还想通了一桩事,姬朝颜的哥哥朝晖,原来从未背叛过广陵王,他同太后说的“交换”,是指他甘愿替了谢霄而死。
然而这个真相,她大概永远没有机会、且不能告诉姬朝颜了。
-
或许是谢预巧舌如簧说动了皇帝,又或许是皇帝也对妖蛊案心存愧疚,此事被他压了下来,停了众仙家的调查,对外只称是人心不诚,白仙降灾,明面上与之毫无关系的姬朝颜自然并未受到什么惩处,但私底下停了襄王府多久的俸禄,抑或是推给了谢预多少麻烦事就不得而知了。
除了被告知过真相的封荀和秦子铮,其余众仙显而易见皆是一头雾水,摊开仙愿榜一看,稀里糊涂地就达成了任务,皇帝还很是厚道地统一给了个赞许的好评,又拿银钱堵上了众口——众口堵没堵上她不知道,反正她的嘴是被堵得死死的,半点风都透不出来的那种。
践行宴上殷烬翎再度见到了姬朝颜,由于过了丧期,宫宴也不必再像先前那般了,她所服也并非重孝,此时已然换下了素白孝服,着一件浅淡的月白宫装,头戴一支缀着几朵白梅的钗子,面色比之先前的憔悴模样已好了不少。
见殷烬翎看来,姬朝颜微微一笑,冲她点头致意。
殷烬翎颔首回了礼,心头却颇有些不是滋味,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谁知这口气才叹到一半,对面姬朝颜就被身旁的谢预拉了几下,说了些什么,接着便转首吩咐身后侍立的婢女去了,谢预挑眉朝殷烬翎看来,满脸轻狂傲然的少年意气,一如初见那般神采飞扬,自信跳脱,他永远顶着这样一副姿态来迷惑世人。
或许自从那年,发现自己无意间失落的玩具被制成了刺向最景仰之人的暗箭,他的年少时期戛然而止,这副天真烂漫的面孔从脸上褪下,长成了最出色的面具。
殷烬翎将这口气吐完,又望向了他处,上边的太子垂目不语,似乎连日来消瘦了许多,令她不由想起了那天临走时见到的,黑猫梨落眼里破碎的星辰。
她觉得指端微微有些发冷,便不动声色地往袖子里缩了缩。
突然从旁伸来一只修长的手,轻轻覆在了她正往回缩的手上,掌心的温热悄然传递到她指尖,她惊诧地下意识抽了抽,没抽动,不由转头看去,叶南扶却并未看她,另只手仍旧专心地拣着盘里的干果,泰然自若地往嘴里抛,端的是一脸若无其事。
——假如他的耳尖没有发红大约会更像那么回事。
他大概还不知晓此事吧?殷烬翎暗暗窃笑了下这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她不再尝试抽回手,任由他一直覆着。
谁也没动,他的掌心微微沁出了一层薄汗,潮潮地贴在她的指间,不知道是不是这潮热沿着手臂一路烧到了脸上,她只觉得脸上一阵一阵发烫,也不敢再向旁边瞥去,就这般目不斜视地一直待到了宫宴结束。
饯行宴过后,众仙家相互一一拜了别,纷纷唤出自己的飞剑,陆续御剑离去。
“殷师妹。”秦子铮走过来,“你封师兄叫我来问问你们,打算何时启程回清霄山。”
先前有说好要搭他们的座驾回去仙界,只是——
殷烬翎往他身后看去,果然见封荀在后面装模作样看着别处,实则偷偷拿余光瞥着这边。
这种小孩子口头绝交“我不跟你玩了”,然后转头有话要说又拉不下面子来,就找个两头都交好的中间人来传话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我还得去个地方。”殷烬翎从袖子里唤出了飞剑,“麻烦师兄先在江宁城里随便逛逛,稍后在南城门外汇合。”
说着,抬步踏上剑身,正要念诀催动,忽觉剑身一沉,转头只见叶南扶老大不客气地坐了上来,她轻轻笑了声,也没说什么,飞剑稳稳升起,直直朝南边山林而去。
两人在当初来时起飞的山崖上落了剑,顺着山坡往下走去。
坡下一片寂静,遥遥可望见那座位于山谷之中的小屋,木门紧闭着,空无一人,屋前依旧围着那圈细密的篱笆,只是先前缠在篱笆上的绿藤和几朵牵牛花已然枯败干瘪,里头仍圈着不少灰灰白白的兔子,正卖力地啃着角落里一些草料。
殷烬翎来到篱笆前,伸手轻轻扯了扯木桩上枯黄的藤蔓,长长的藤条被牵动了一下,吓得靠近边缘的几只兔子浑身一激灵,撒腿就往另一头逃。
她伸出食指,触了触这株枯藤。
牵牛花,别名朝颜。
她忽然抬头望向环抱四周的巍峨群山,以及近处依旧郁郁葱葱的大片松叶林,将手拢到嘴边,高声呼喊:“肖睿——!!”
“我知道你在附近——!”
“兔子都没放够草料,你是不可能走远的!”
“若是不愿出来见我们也无妨,我只是好奇,想知道太后当年为何要策划妖蛊案加害于你,放心,我们已不会回江宁去了,此事绝不外传。”
“……不,其实也不算是加害。”她放下手,低着声音又自语了一句。
兔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全部缩在了一个角落里,瑟瑟发抖。
叶南扶俯身抱起一只哆哆嗦嗦的兔子,抚着它战栗的毛,兔子僵硬的身子渐渐放软了下来,甚至于闭了眼,发出愉悦的咕噜声。
大约是叶南扶这人畜无害的温和模样十分难得,殷烬翎弯起唇角,微微一笑,也伸手过去一同揉着毛。
过了片刻,苍翠的松叶林中跑出来一个惹眼的白色团子,定睛一看,是一只圆滚滚的白兔子,身上似乎系着个布条,随着它的跑动迎风招展。
殷烬翎将它捉起来,解下布条,放到了栅栏里。
她展开来一看,布条上用木炭写着两个字。
一个“臣”,一个“反”。
朝臣……谋反?
-
“如何了?”
“回太后,以兵部尚书邢大人为首的二十来位朝臣近来私会频频,怕是将有动作。”
太后冷笑一声:“广陵本人都全无此意,他们倒是在这一头热,就对今上这么看不过眼?”
“许是近来几场天灾给闹的,他们原就对陛下的皇位来路颇多非议,如今陛下这处事的也确实不够稳妥,落下了话柄,他们便伺机传了些陛下平庸无能,比不得广陵王殿下的流言。”
太后颇有些焦心地踱了两步:“广陵那边如何?”
“广陵王殿下尚不知情,想必邢大人还未与他说起过此事。”
“哼,好一个邢晟,亏得阿睿将他视为挚友,这是明知阿睿脾性,告知了他定会引来强烈反对,打算等成了事再强行拥立他上去。”
“不瞒太后,依殿下如今这境况,也不怪他们会心急,历来功高震主便是大忌,何况陛下这位子又来得这般……”
太后沉默了下去。
“方才刚报上来个消息,陛下暗中差人,往广陵王府藏了个玉玦,是陛下贴身的那块。”
太后猛地抬头,满眼惊愕:“他不是……从前最疼爱阿睿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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