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这时,房门忽然从里边打开了,两人就这样猝不及防打了照面。
见她迟迟未有回应,叶南扶暗暗叹了口气,让开了半边,道:“进来说吧。”
屋里没有掌灯,但窗户开着,外头泻入的银光将屋里映得勉强能视物,两人各怀了心事,一时竟都没想到要去点灯。殷烬翎心不在焉地坐下,随手拎起桌案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然而半杯茶下肚,依旧没有任何人出声。殷烬翎咬了咬牙,终于下定决心开口。
“那个……”
“其实……”
两人双双开口,接着又齐齐闭了嘴。
殷烬翎顿时尬住,面上禁不住的红了几分,所幸借着夜色的遮掩,老哥应当看不出来。为了防止再度撞到一块儿,她打定主意不吱声了,就等着对方说。
一阵寂静。
殷烬翎埋着头,偷偷抬眼瞧着对面叶南扶的动静,见他微敛着眉眼,长长的睫毛顺从地垂落,末梢微微弯着一个轻巧的弧度,仿佛勾在了她心上,直教她心中微痒,赶紧垂了眼帘,不敢再看。
有一说一,老哥这皮相长得是真的好看,那张俊颜往日里不是插科打诨讥讽嘲笑她的时候,她偶尔也会觉得挺赏心悦目的,忍不住想多瞧几眼,尤其是认真思考的时候,譬如说现下——
倏忽间一低头,却在杯中清亮如星河的茶水之间,瞥见了一抹倒影。少年垂目沉吟的神情显得分外专注,灵珠仿出的三分月华给他的面庞镀上了一层圭璧般通透的清辉,乍一眼看去,只觉心里宛如有一记重锤敲在了大钟之上,令她一时心神动荡。
正在她胡思乱想之时,叶南扶忽然出声。
“为何白日里不问?”
——要这般暮夜前来。
殷烬翎一愣,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你不会说。”
叶南扶心中失笑,不免微微弯了唇角。
“那如今夜间我便会说了么?”
殷烬翎撇了撇嘴,转开目光:“这难道不应该问你嘛?又不取决于我……”
叶南扶噎了噎。
这话其实相当无理,就是在玩幼稚的文字游戏而已,还是没能回答“为何白日不问要夜里前来”的问题。
平日里分外讲求证据严丝合缝、逻辑清晰连贯的殷烬翎,不想有一日竟也会说出这般无甚条理的强行狡辩之辞来。
不过叶南扶也不打算与之争辩,只掩着眼睛无声地笑了笑。
“我……”他轻轻开了口,“我想起了一个人。”
“我从前有个朋友……”
“等一下。”殷烬翎突然出声,“这种标准开头,你这个朋友该不会是你自己吧?”
知道她在有意打岔几句以消减自己方才强词夺理带来的尴尬,叶南扶也懒得多加理会,兀自说了下去。
“遇见他之时,我尚且是个天真懵懂的小少年,”他蓦地顿了顿,又强调了一句,“虽然现在也还是少年。”
殷烬翎凉凉地瞥了他一眼,心想原本这老哥浑身上下除了面孔也没见哪点像少年的了,这一下脸都不要了,就愈发没半个字沾边了。
“那是个夏日的午后,我正躺在家里吹着风昏昏欲睡,他也是如你一般,不慎闯入了我家中。”
“他说,他本无意打搅,只是此刻外头有人正追杀他,想借我这儿避避。”
“除了母亲之外,他是我自有生以来见到的头一个人,甚感新奇与诧异,也想与他多聊聊,当下便应允了下来。”
殷烬翎轻轻点着头,暗暗想着这开头有点像那种言情画本里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与刀口舔血的江湖浪子充满危机与心跳的初遇,觉得可以写个画本子。
丝毫不知道殷烬翎在脑补些什么的深闺千金大小姐叶南扶,莫名其妙地瞥了眼窃笑不已的小麻雀,接着讲下去。
“我们站到一处山坡上观望着动静,追拿他的那队人随后便骑马赶到了,大抵是清楚他进了这边的山谷,起初还在我家门口逡巡不去,却始终未敢越过边界一步,他立在我身畔遥遥看着那方,面色沉凝,将拳头捏得死紧。”
殷烬翎忽然插话道:“为何那队人马不敢入内?”
叶南扶闻言先是愣了愣,继而笑了:“你先前来过,我还道你早已知晓其中缘由了。”
殷烬翎疑惑地眨眨眼,她该知道什么?
“魔界有五个不可踏足之地,虽是上古流传下来的遗迹,可当中诡谲怪诞之处多不胜数,且凶险异常,从古至今,入内探查者生还的寥寥无几,故而被称作禁忌之地。”
“我家所处的那片山谷,位于血麒麟族领地边缘的龙鱼陵之北,为魔界五大禁地之一,因谷口长年能望见一轮血红的圆月,从而得名血月谷。”
殷烬翎立时瞠目,脱口而出:“不是说好是不可踏足之地,怎的你还能在里头安了窝,禁忌之地这么没有排面的嘛?”
叶南扶不由露出了带着些许自鸣得意的笑,仿佛就等着她问出这话。
“哎,其实禁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轻飘飘地摆摆手,“这血月谷最为凶煞之处,在于它里边构成山谷的每一块石头,都无时无刻不在贪婪地吸食抢夺一切活物的生命力,寻常人进入,不出片刻便会被抽干生气而亡。”
他说着朝她看了过来,眼角弯弯地,黑色的瞳子里满是“这下你懂了吧”的骄矜自满之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可恶啊, 一不留神就让这家伙装逼大成功。
殷烬翎挠了挠头,忽然想到一点。
“等等,可你那友人不是突然闯进来的嘛, 为何他也没事?”
——不过说起来,我先前闯入的时候似乎也毫发无损来着……
谁知叶南扶又抬眼高深莫测地一笑, 直笑得她有些发怵。
“自然是因为, 有我在,它们一直都处于生命力充盈的状态。”
殷烬翎听得眼皮一跳, 顿时只觉一阵头皮发麻。
生命力充盈……是什么意思……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不会吧不会吧, 不会真有人拿自己生命力填饱了整个禁地里的山石吧?甚至我记得先前去那儿的时候匆匆一瞥还瞧见了诸多花草树木,这人不会在给石头们塞了满嘴生命力的同时, 还余下许多来养着这些草木吧?这已经不是家里有矿所以胡乱挥霍的问题了好嘛, 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嘛?
而且……
她抿了抿唇, 偷眼向对面瞧去,眉头微微拧起。
他这般肆意消耗生命力, 当真不会对身体有什么损害嘛……
正这么想着,偷瞄的视线陡然触到了对方的眼瞳, 她仿若被烫到一般急忙慌乱地逃开视线。
对面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 接着轻咳了一声,道:“它们吸的那点还远没有我回复的多。”
殷烬翎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唇角不由弯了弯,心中淌过些许暖意。
这个人就算是出言让我安心也要用这种装腔作势的语气,当真别扭得无药可救了。
……不过等一下, 他说这话是……他察觉到了我在担心他?
殷烬翎心中顿时忐忑了起来。
不不,我不是,我没有, 老哥你别瞎想,没有人在担心你!
叶南扶拉回扯远了的话题,接着说了下去。
-
那队人在谷口徘徊张望了许久,像是期望着他自己从里头出来,从未涉足外界的我仅从书中便能了解到人心之狡诈,因此,即使我笃定他们并不敢进来,却仍旧不敢掉以轻心,一直立在高处观望着,打算一旦他们有入谷的企图,便立刻中断掉身上源源不断送入山石的生命力涓流,让来人被饥渴的血月谷所吞噬。
我们坐在山坡上聊着天,不时向那里投去几眼关注情况。
交谈之中,我得知他只年长我一千岁,出身于三大家族之一的魇猫族。虽则未曾踏足过外界,但三大家族在魔界向来地位超然,旁的人皆是敬而远之,只欲讨好不敢得罪,这点即便似我这般寡闻陋见的深山中人也是知晓的,既然如此,又怎会有人敢于追杀他?
我便问了他这队人的来路。
“我也不甚清楚。”
他摇摇头,回答得不太在意,语气里有些掩不住的轻蔑,想了片刻,说了一个小家族。
“兴许是金煌蛇族的,我不过受了伤采了株路边的茜草来止血,他们便将我围了,说我偷摘了他们的仙品灵草,要将我带回族里去为奴为仆来偿还,显然是来找我麻烦的。”
他不屑地啐了一口,用牙齿咬着绷带的一端,往手上伤口处一圈一圈地缠,边说着。
“这种小族我见得多了,面对三大家族连声粗气也不敢喘,却只会在背地里拿我们这些人肆意打骂出气。”
“你们……是指?”
他摇头,指了指我,又指了指他自己,纠正道:“是我们,也就是弃子。”
“你姓叶,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是血麒麟族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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