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犹豫地点了点头:“我母亲以往确实是血麒麟族的,不过她在遇到我父亲前就被赶出家族了。”
他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声音微沉:“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
“原来,我们不一样。”他叹了口气,转而说起别的,再不提这桩。
因逃亡多时精神过度紧绷,他早已疲惫不堪,到了后半夜便沉沉睡去了,而长年身处孤寂冷清的山谷中、只能与花木为伴的我,忽遇这么一位可以相谈之人,自然十分兴奋,加之彼时又年少,精力充沛,因而整晚也不觉得困倦,就坐在那里值守了一夜。
这般待到了第二日上,我窥见领头之人最后皱眉深深地望了眼入口处,下令掉转马头离开了。
我连忙将他推醒,告诉了他这个好消息。
虽说得了追兵撤走的好消息,他却没有露出丝毫欣喜之色,为防对方是假意离开尔后杀个回马枪,他又在谷中停留了三日许。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尝试着用生命力替他疗了伤,他惊讶地看着以肉眼可见速度愈合的伤口,半晌说不出话来,我瞧着他的表情,暗自得意不已。
期间,禁不住我再三追问,他终于肯告诉我先前说的“弃子”究竟意味着什么,几日里他陆陆续续同我讲述了许多外界的见闻,这是的光鲜世间的背面,是从不会被正大光明载于书籍之中的残酷真实,也是如同蛇虫鼠蚁般的弃子们挣扎苟活的褊狭角落。我是直到此刻才明白母亲以往遭遇过什么,以及她的临终之言。
——这也促成了他走之后,我愤愤地给自己改了名,将“恕”改为了如今的“述”。
“你是为何被赶出来的呢?”我问他。
“我以往在家族里时,虽是旁系,但在各种测试上都能拔得头筹,比这一代本家嫡系都强上许多,可后来年岁稍长之后,血脉之力渐渐显出与族人些许差异来,因而母亲被怀疑与外族有染。”他轻嗤一声,冷冷道,“你也知道,三大家族为了保证所谓上古天魔血脉的纯净,是禁止族人与外族通婚的,于是他们不由分说便判了母亲的罪,将母亲、妹妹与我一同逐出了家族。”
“可他们如今族里的年轻人着实不大指望得上,从前我在族里时还曾被当作这一辈的希望,我觉着只要我在外依旧努力修行,展现出非同寻常的天赋与成就,终有一日他们对那些不争气的人失望了,自然会派人来接我回家族的”
他这么说着,眼里还闪着点点星子光辉,熠熠生彩。
几日很快过去,他终是要离开了。临行前,他仰起脸,望了望头一天我们一同守夜的那个山坡,轻声道了句。
“你这山谷挺好的。”
我听得很是受用:“是啊,听说是我爹留下来用以庇佑我娘的。”
他少见地露出了些艳羡之色:“置身世外,远离纷扰,若是可以,我还真想定居在这种地方……”
我喉咙里一句“不然你留下吧”将将要脱口而出,却见他收回了目光,叹了口气。
“只可惜我还要修行,此地灵气稀缺,诸法不通,并不是适宜修行之所。”
我连忙按下了心头涌起的劝他一同住下的念头,心里酸酸地想,也对,这里毕竟是禁地,劝人住在禁地里算是怎么回事。
“你还会来吗?”
他嘴角动了动,忽然笑了,这是自我遇到他以来头一回见他笑。
“当然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等我混出点模样了就回来找你。”
他离开之后,因他的闯入而被打乱的生活,也逐渐恢复成了从前宁静安逸的日子,不同的是,与他的一番交谈让我萌生了寻求改变的念头。
那日从他口中得知弃子一直以来的悲惨境遇后,只要一想到母亲对我隐去的那些过往,便始终无法释怀,我实在无法想象倘若母亲当年未曾被父亲所救,其后果将会如何。
不再似往日那般浑不知数地混吃等死,我开始热衷于读书习文,日复一日地翻阅各家经典,意图从那些经世策论、文韬武略的书中找到一线改变弃子现状的方法。与此同时,也默默数着日子,期盼着有朝一日与他再见时,彼此都让对方刮目相看。
-
言至此,叶南扶忽然停顿了,殷烬翎下意识便接道:“然后呢?他可有再来?”
叶南扶默了片刻,点点头。
“他不光来了,还带来了另外一个人。可我再度见到他却已然是一千年以后了。”
“等、等一下。”殷烬翎突然叫道。
“作甚?”
不对,我最初跑来找他是想问什么来着,这故事听着听着好像就逐渐忘记标题了啊……
殷烬翎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什么来,只得道:“别理我,您继续吧。”
殷烬翎侧耳作出倾听状,等着故事的下文,然而不知为何,好长一段时间对面都未有继续,就在她忍不住想开口提醒之时,叶南扶忽然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慵懒倦怠。
“好了,时辰也不早了,今天的故事就讲到这里。”
殷烬翎:???
那什么,如果是我打岔过于频繁惹了你不快的缘故我可以道歉,但别不讲了啊!你知不知道这故事只讲一半,就跟只做了前戏却始终不进入正题一样,会让人难受得不行啊?
待她从震惊与不敢置信中反应过来,刚打算开口说句“您老别再卖关子了赶紧继续吧求您了”,却只见叶南扶冲她轻轻挥了挥手。
“我忽然觉得乏了,不想继续了,日后看心情决定有没有后续,跪安吧麻雀。”
殷烬翎当即就被气走了。
她平生看画本,最恨那些故事讲一半就没了下文的坑书。
连声招呼也不打,直接一拂袖大步跨出了门槛,然后狠狠地一把将门摔上。
当然最后摔门这个也只能是想想罢了,她还是个非常讲文明有素养的人,知道现下夜深了恐怕会惊扰到其他人休息,所以出来时尽管出离愤怒,但依旧轻轻缓缓、郑重仔细地合上了门,真的不是因为担心这种奢华车驾里的一扇门要是碰坏了她可能掏空积蓄卖身为奴都赔不起哦。
殷烬翎回到自己房间躺下之后才想起来,她原本好像是去问他白日里那些异常举止的缘由来着,结果到最后也没问出什么,反倒听了个古早时期老哥的陈年故事。
所以这个故事究竟与她要问的事有什么联系呢?还是说……老哥只是不想问答她,所以讲了个故事来引开她的注意力,以此糊弄过去?
如果真是后者,那不得不说,他相当成功,至少在听故事的时候她完全忘了最初的目的,不过她迟早能想起来,日后还会再问,那时又当用什么理由搪塞?可若是前者……他既然都开口了,又为何说到一半不愿再继续了呢?
殷烬翎乱糟糟想了一通,最后长吁了一口气,该失的眠果真一次都不会少,就算是鼓足勇气去找了老哥,仍旧得不来一个安稳觉。
不过……
魇猫族。
她微微眯了眯眼。
以她往日对魔界的浅薄了解,也知道魔界三大家族都是上古凶兽的后裔,老哥口中的那位友人就出自三大家族之一的魇猫族,据传是凶兽梼杌的后代,不过经历千万年的血脉稀释,已经由一个吞天塞地的巨大虎类异兽缩水成了如今只比野猫稍大一些的魇猫。尽管如此,其实力却不容小觑,魇猫通体乌黑,行走无声无息,可与黑夜彻底融为一体,亦可藏身入万物的阴影之中,神出鬼没,掌控着一切世间黑暗之地,是潜伏与暗杀一道的王者。
而说到黑猫……
她想起了先前在大乘皇宫中遇见的那只猫妖梨落。
记得那时老哥也有一段时日情绪显见的不太对劲,整日窝在床上发呆,最后是被她定做的那只红玉簪子哄回来的,当时老哥会不会是……因梨落想起了某个同为黑猫的友人?
那他如今,又会是因何想起的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驳不愧是能穿云掠雾、日行万里的珍稀坐骑, 才堪堪一日的功夫,便抵达了蜀地。
蜀地多山,其巍峨高耸者有如剑插云霓, 直达霄汉,驻足仰目望去, 只觉地之将尽, 天幕欲倾;其瑰丽秀美之处则如天工雕琢的苍翠碧玉,浑然一体, 落拓不羁之处又似玉笔挥洒下的泼墨草图,写意风流。青霭萦绕下层峦迷离隐现, 间有奇石嶙峋,集巍然与华美于一体, 实钟灵毓秀之至焉。
仙愿榜的交流区里有人提到, 仙盟官方派去缉拿楼传雪的人已经到了出事地, 消息是昨日夜半子时发的。
——不得不说,不愧是仙界, 熬夜修仙的还真是不少。
殷烬翎看到消息时不由暗自腹诽,不过转念一想, 昨夜这个时候, 自己好像还在老哥屋里听他讲故事来着。
近来赶路的几日,殷烬翎一直在留意着仙愿榜的交流区里关于楼传雪一事的讨论, 希望能从中得到一些蜀地这边的小道消息,好及时了解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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