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看下来,她大致知道仙盟官方派出的追捕队一行有五人, 其中包括了封荀和秦子铮,而在此之前,各路的民间小队早已到了有好几茬了, 庆幸的是,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小队传出疑似发现楼传雪行踪的消息。
……不过,这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好消息吧……
当然,对于这些事楼心月是全然不知,由于担心她瞧见那些文帖上对她兄长的各类恶语中伤,殷烬翎早早便将她的仙愿榜收了去。现下她正静静地坐在窗边上,掀着帘子望向外头高耸入云的峰峦出神。
“我们先绕道吧。”殷烬翎向舒暝道,“昨日仙盟的人刚到,我们还是避开事发地那附近,免得同他们撞上。”
舒暝微微颔首:“依殷姑娘所言,应当先去往何处?”
殷烬翎不答反问:“舒先生有何高见?”
舒暝沉吟片刻,往前踱了两步,道:“目前已知的便有二十余队、约莫百位仙家进了蜀中,却无一人发现过楼公子的行迹,如此,若不是他已逃离蜀中,便只有可能在一个地方。”
“巴子别都?”叶南扶忽然出声。
殷烬翎疑惑地转头,却见原本坐在桌边专心吃糕点的叶南扶,不知何时停下了动作,正皱着眉朝他们这里看来。
“那是……什么?”她怔怔道。
叶南扶闻言一愣,忙撇开头:“我是说……酆都。”说罢冲舒暝扬了扬下巴,“没错吧?”
舒暝点了点头:“正是。”
“鬼城酆都?”殷烬翎立即接口道,“看来先生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叶南扶眼皮跳了跳,黑眸微微一敛,目光不善地看了眼舒暝,又瞥了眼殷烬翎,没吭声。
倒是一旁的楼心月“霍”地一下站了起来:“鬼城?你是说,我哥哥很有可能进了那里?”
鬼城酆都位于蜀地边缘,是人界与冥界的交接之地,其内有一条窄窄的河流穿城而过,河水是漆黑的,且水流静止不动,因而得名黑水河,即俗称的冥河,河两岸的山势形成了高耸的峭壁,自两岸山顶鸟瞰而下便是一个幽暗无尽的深渊,名为落魂渊。
往生界的生灵死后,魂魄自然归于酆都,尔后会被冥河所吸引,坠入落魂渊,到达冥界等候往生,开启下一个轮回。
但有时也会有执念过重的魂魄,吸纳天地灵气,演化出了一些力量来抵抗冥河的吸引,可魂魄一旦进入酆都,便会因酆都的结界而无法离开,除非其修为高到得以冲开结界,因此有大量不愿往生的怨灵滞留在酆都城内,鬼城的名号也是由此得来。
除此之外,作为冥界入口,本就阴气颇重的酆都城,由于诸多怨灵的影响,变得愈发阴邪,引来了不少妖鬼邪祟之物在此盘踞。
很久之前,酆都城内还是有着不少百姓居住的,直到后来有一大妖降世,仙盟将居民全数遣散走了,如今整座城池已经沦为了一座危机四伏的死城,即便是修为不凡的仙家也不敢轻易入内,大多都选择绕道走,连御剑经过其上空也是能免则免,毕竟谁也不愿给自己多招惹麻烦。
因此,若是楼传雪当真还留在蜀地未曾离开,那么要避过众多前来捉拿的仙家们的耳目,想来也惟有藏身在这鬼城里头了。
楼心月登时有些焦急:“听说那里是个寸草不生的死地,群妖环伺,凶险异常,哥哥他在那里会不会遇上什么……”
啊,又到了我最怕的安慰人环节……殷烬翎有些生无可恋地想。
与楼心月这几天相处下来,她已经硬着头皮、变着法儿胡乱安慰了不知道多少次,能想到的词都被她用尽了,如今她实在一个词儿都憋不出来了,可又不能放着不管任由她颓丧去,只能徒劳地张了张嘴又闭上,犹如一条被拖上了岸的鱼。
这时忽然有人唤道:“楼姑娘。”
殷烬翎抬头,只见舒暝上前一步,对楼心月道:“说来惭愧,舒某此前并未见过令兄,敢问令兄可是那位传闻中唯一获过仙盟勋章的侠士?”
楼心月闻言愣了一下,点点头,有些懵懵的。
“确是我哥哥不错……”
殷烬翎呆呆地眨了两下眼,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楼传雪其实算得上是仙盟的客卿,但他并未参与过二十年一度的仙盟大选,而是因为曾经立过一件特殊的功绩。
据传约在两百年之前,酆都一带便妖鬼横行,甚至催生出了一位实力深不可测的妖王,使得方圆数百里地民不聊生,仙盟的悬赏在榜首上挂了好几年,仙家也去了不少,却始终未能将其除掉。而这时有一位青年游历到此,他背负一柄长剑,只身一人入城,期间在城里遇见了仙盟派来的另一位仙家,二人联手与妖王缠斗了有数月之久,最终将妖王斩杀。因此事,仙盟授予了他勋章,并有意招揽他,却被他直言拒绝了,他的原话是“江湖还很大,并不想过拘束的生活,但倘使仙盟有什么难事,也只管吩咐便是”,于是仙盟便只得将其列在了客卿一席。
当时中二时期的殷烬翎听说了这事,不由拍着大腿兴奋地直叫:“帅啊,这种‘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姿态实在是深得我心,我也不想去仙盟过朝九晚五上班签到的生活,没想到这位楼大侠跟我的想法简直不谋而合!”
一旁的秋渡冲她脑瓜子拍了一巴掌:“你那分明是懒。”
现下这事被舒暝重提起来,殷烬翎才想到楼传雪从前便在这酆都城里斩杀过妖王,如今这儿已经没了妖王,对楼传雪来说应当更构不成什么威胁了才对。
楼心月也是急坏了才没想起来这茬儿,经这么一提醒,她立刻便不那么担心了,眨了眨眼,眸色顿时清明起来,冲舒暝微微一礼:“多谢舒先生劝慰。”
殷烬翎在心底里疯狂拍手叫好。
强啊,实在是太强了!一句话就把人给哄好了,这舒先生宽慰人的手段可比她那翻来覆去几句干巴巴的话高明多了,改天得找个机会向他讨教几句,日后遇上事也就不用总是装死来逃避了。
殷烬翎想着斜眼瞥了瞥叶南扶。
这位老哥跟我也是半斤八两,方才动都没动一下,显然也是在装没听见。
殷烬翎转回头去,看向正微微笑着、温文尔雅地同楼心月说“楼姑娘客气了”的舒暝。
嗐,想来想去,我这也是没碰见过此中高手,要是早点遇上了舒先生我会是这个鸟样?
殷烬翎暗恨地轻轻拍了拍大腿,抬眼却见对面的叶南扶眯起了眼眸,眼角微微上挑,投来了暗含凶狠的一眼,令殷烬翎心中顿时升起了一种身为麻雀被蛇盯上了的危机感。
老哥他这是……生气了?
-
殷烬翎一路都在想叶南扶究竟为什么生气,她将先前发生的事仔仔细细精确到每一个字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把自己的说的话反复推敲了数遍,没发现有什么问题。她倒是确实在心里想了些不当之辞,可这老哥难道还能偷窥她内心不成?
思来想去,除了在心里默想的那些之外,她确信再无其他。
但老哥还是生气了,一路上半个字都没同她讲过。
殷烬翎是个尴尬症重度晚期患者,自然是做不到当面问对方是否在生自己气这种事,因此,为了应对这种情况,她一般有一套自己惯用的做法。
在发现对方不理睬自己,很可能是在生气后,先是愈发频繁、近乎没话找话地与之热切攀谈,倘若对方依旧不予理会、视若无物,那么他十有八九就是在生自己气没跑了;而对方若在生旁人的气,便会在交谈时与自己说道一二;要是正常地交流起来了,那就是自己的错觉。当然,具体情况还要因人而异,自行判断其反应,不过总的来说,这套方法她还是百试不爽的。
于是她打算试一试叶南扶。
“哎,老哥。”她挨着叶南扶坐下,开始没话找话,“不知你从前有否听闻过落魂渊的各种离奇怪谈。落魂渊的天然便具有强大的吸力,不论生灵死灵,落入深渊的便再无回还的可能,故而深渊上空鸟雀不敢过,仙家皆避让。可据说两百年前横空出世的那只妖王,经仙盟事后调查,却是自深渊之下生生爬上来的。”
叶南扶未予理睬。
“说起来,我从前离落魂渊最近的一次,还是在几十年前,那时候我刚下山不久,仅有的一次委托经验是替人找了只丢失的小狗,当时在蜀地这边接了个活儿,是一位戴着斗笠的中年男子在集市上偷偷拉了我说的……”
叶南扶斜睨了她一眼,没作声。
殷烬翎说话间偷偷瞄了他两眼,见他终于往自己这儿瞧了过来,嘴角不禁想微微上翘,连忙抿了抿嘴压抑住继续说道。
“他喘着粗气,急急忙忙、语无伦次地说,要我帮忙去查清落魂渊失控的真相,我一听事涉落魂渊那还得了,连忙跟着他去了,然后……”
“原来他们家儿子叫洛珲原。”
殷烬翎说完自己当先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完却只见叶南扶白了她一眼,仍旧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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