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与此同时,两人已悄然潜行到了楼近前,殷烬翎看着面前明明没有施加任何术法,身形却宛若幽鬼一般无影无声的舒暝,与他掌心里隐隐露出一点锋尖的漆黑匕首,忽然觉得先前的想法或许也不尽然,他当下这鬼魅的姿态,倒是与那把神出鬼没的匕首出奇的相称。
眼见着那边四处奔逃的鸟儿已将蛇引出了些距离,舒暝手底下轻轻拉了拉殷烬翎的衣袖,后者当即会意。
就是现在!
下一瞬,两人身形一动,化作了两道电光,一齐朝着酒楼正门直直射去。
门紧闭着,推了下没推动,里头似乎落了门栓。
“里面有人?”殷烬翎给舒暝传音。
舒暝摇了摇头,传音道:“若是有人,楼顶上的符箓会光芒大盛,以驱赶四周的邪物。”
里头没人,可门栓却挂上了。
不过现下并不是思索这些的时候,殷烬翎当即将手中长剑从对开的门缝之中插入,接着将剑尖往上挑去,打算用剑顶开门栓,然而一剑上去却碰了个空,剑并未顶到任何实物。
殷烬翎不由一愣。
还来不及思考,身后忽有猎猎风声呼啸而来,可手下长剑一时抽不回来,她只得立即松手,猛地往边上跳开一步,与此同时,余光瞟到身旁有人影一动,耳畔登时传来了令人牙酸的金石摩擦声,她落地回头,然而眼前一黑,似天地昏盲,骤雨将倾。
数息之间,有腥臭潮湿的气体扑在她脸上,她这才意识到眼前这遮天蔽日、几乎占据了她整个视野的庞然大物是什么。
是蛇首,它大张着嘴,口腔深处那漆黑幽暗的食道正正对着她,森冷的潮气迎面喷吐而来,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
她顿时像在冥河底的冰川下来回碾过一遭,被冻得浑身发冷、血液倒流,一颗差点跳窜出喉头的心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忙抬眼看向身旁。
先前站立之处,半空里一人青衣玉冠,宽博的锦带在风中翻飞不断,有如一只振翅而去的青鸟,手中那把漆黑短匕在蛇口长长的獠牙之上划下了一道深深的印痕。
见眼前即将到手的猎物反抗,上方两只竖瞳里迸发出了赤红的凶光,下一瞬,蛇首猛地朝前一窜,大张的蛇口随即一合,獠牙剧烈碰撞发出了“咯咯”的声响,竟是要趁势将舒暝吞入口中。
然而舒暝身手何其迅捷,在巨口轰然闭合的前一瞬,便已然落在了殷烬翎身边。
“快去开门,这东西交给我。”
舒暝语速飞快地说完这一句,身影立刻消失在了原地,瞬息间又出现在了蛇首上方,短匕冲着一只血红色的眼瞳狠狠刺去。
殷烬翎不敢再多耽搁,强压下砰砰直跳的心,先抬手将卡在门缝上的剑拔了出来。
先前侧墙上密集的群蛇此时已经全数来到门前,呈扇形包围之势,将两人围困在中间,看来暂时抽身是行不通了,退路已被堵死,眼下只有躲进楼内一条路可走。
她看了看门,感觉材质似乎并不是那么坚固,如今这种紧急时刻,要说最快的开门方法,那自然是……
头顶上适时飘来一句:“别破坏门,门是法阵的一部分。”
她打消了强行闯入的念头,转而仔细查看,墙很厚,差不多有一尺,门框嵌在墙体上,整个像是凹进去似的,门板之上有几处浅浅的凹陷,约莫一个指头大小,她伸出一指点在其中一个凹陷上,指尖亮起一点莹白的灵力,瞬间融入了门中,门上旋即亮起一圈金色的流光,如同水面荡漾起深深浅浅的波纹。
然而她再一推门,仍旧纹丝不动。
她皱起眉,看刚才的情形,阵法应该是认可她仙家的身份,接纳了她才对。
心头陡然闪过一丝灵光,她提剑便往门另一侧赶,只是脚下还有些惊魂未定的虚浮,稍微踉跄了两步,不过不碍事,她心念电转,危急关头脑中倒是无比清明。
既然门没有栓上,里头也没有人,且方才灵力流转完好,阵法应当是没有损坏的,那么……
便只有可能是这些蛇为了堵住猎物生路搞的鬼!
有避邪结界在,妖物是进不去的,所以必然是在外边做了手脚,最有可能便是在门边的墙上!
手中长剑上的灵光暴涨起来,她抬手就是一道剑气挥出,直直打在其上。
只见这道剑气打到墙面上,却并未停下,而是径直陷了进去,如同利刃刺入了泥地里一般。
片刻功夫,门框连同其镶嵌的墙面像是墙灰剥脱一般,忽然“簌簌簌”地掉下来许多,落地便成了大片的殷红,一同落下的还有数不清的蛇,有些断了半截身体,正在血泊里垂死扭动。
而墙面剥脱之处,留下了一个足有一尺深的大坑,里头藏身的无数条蛇正扭着细长的身子四散逃窜,蛇逃散后露出的空洞里,隐隐能瞧见另一面墙体。
墙绝不会修到一尺的厚度。
她猜对了!
再不犹豫,当下用力将剑直接刺入墙中,不出她所料,如同刺在松软的土里一般全无阻碍。
她口中喃喃吟唱着法诀,并起二指缓缓拂过露在外头的剑身,二指划到最底端之时,剑锋划破指尖,一滴血顺着剑身淌下,没入了墙中,最后一句法诀随之落下,长剑立时变得通体莹白如玉,耀目的银光如同迸裂的酒壶中盛装的清酒,向四周不断溅射弥散开来,直至笼罩了整座酒楼,破败的房屋刹时变得如同月色般澄澈透亮,熠熠生辉。
“破!”
她一声轻喝,整个酒楼外层瞬间剥离开来,如同巨蛇蜕下了外层死去的皮,露出里头的真实面貌来,竟是间低矮的普通的民宅。
数不尽的蛇攀附在民宅外墙上,层层叠叠,而最外头披了一层薄衣作掩饰,外层的酒楼,那满是腐朽痕迹的栏杆、斑驳的雕花窗棂、迎风招展的残缺酒旗,竟全都来自蛇的伪装,惟有那作为避邪阵法一部分的门,由于蛇不敢附着在其上,故而是真实的。
来此的仙家看到了原先侧墙上密布的蛇,大抵便以为这是全部,恐怕根本料想不到墙里头还夹了一整层,况且,由于害怕毁坏门上的阵法,仙家对这嵌着门的墙必然也是投鼠忌器,若仙家不知阵法玄机,直接破门而入,那样没了结界庇护,蛇们则是再欢喜不过了。
未曾想,这些蛇类竟是狡诈至斯。
此时剥脱下的外衣连同里头成千上万的蛇一起漫天落下,殷烬翎捏诀撑起一片光罩,不时有蛇落到光罩上,被灼成了焦黑。
身旁青影一闪,却是舒暝见了这边状况,猛地一击暂时击退了巨蛇,闪身来到了殷烬翎边上。
没了蛇的作祟,早已识清仙家身份的阵法自然将门向两侧洞开。
身后蛇首一声嘶哑的啸鸣,舒暝当即一把将殷烬翎往门里推,转身迎上蛇再度袭来的巨口,短匕碰上尖利的獠牙,“当”的一声如同黄钟鸣响,令人耳中嗡鸣大作。
舒暝显然不欲与蛇多做纠缠,往后步步退走,眼见着脚已要触及结界边缘,大开的蛇口中陡然窜出一条鲜红的蛇信子,猝不及防缠上了舒暝的腰间。
进了结界里的殷烬翎一眼瞥见外头的情形,急忙便要跨出结界来。
然而就在此时,一阵鼓点骤然自云端翻涌落下,随之而来一声巨响,仿若鸿蒙之初劈开六界的惊雷,顷刻如同妖月蔽日,晦暝一片,天地间像是吹熄了唯一的烛火,卒然遁入了无边的黑夜之中。
眼前突觉一阵黑暗冲撞而来,她迈出去的脚顿了一瞬,然而就是这一瞬停顿,缠在舒暝腰际的蛇信子往回一扯,如同一片绿叶陷进了深黑的泥沼,青衣的人影顿时被拉入了无尽长夜之中。
殷烬翎见此来不及多思,紧随其后抬步出了结界,踏入了黑暗中。
不同于外头寻常的夜晚,即便是朔月之夜也尚可隐隐瞥见些模糊的轮廓,酆都的夜是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令人忍不住疑心起自己还能否重见天日,眼面前像是有密不透风的布帘重重围绕,又似乎空无一物,仿佛身体倏然脱离了掌控,只能凭着感觉操纵。
这种情况下,莫说是寻到舒暝了,只怕原路回去结界都困难。
她探手入袖,取出了个火折子,正要凑到嘴边吹亮,忽觉耳畔有劲风拂过,当下回身挥剑一挡。
然而并无任何格挡之声传来,剑挥了个空。
殷烬翎不由一愣。
下一刻,左手一空,火折子掉在了地上。
这是她唯一可供照明之物了,然而她却不敢俯身去捡,必须时刻提防着身边那个不知隐藏在何处的敌人。
殷烬翎将所有注意都集中在了耳朵上,目不能视,如今能倚仗的也只有听觉了,她仔细分辨着周围的细微动静。
沙沙沙。
周遭不断有枯叶和砂砾被碾过的轻微响动,殷烬翎克制着自己尽量不去想这是什么,以抵挡内心深处潮水般涨上来的恐惧。
她心中警铃一阵强过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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