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弃子,流放的时候早都被废了大半修为,真以为能成得了什么气候?”
男子愤然出声:“弃子也不是你们能随意打杀折辱的!”
“说得好!”
忽然身后有人高声应和道,只见院外陆陆续续赶来了一大群人,拄着拐的老伯、抄着锅铲的婶子、挑着扁担的壮汉,就连那些平日游手好闲、收钱挑事的混混们也在其中。
“你们在这城里倒行逆施,早已犯了众怒!”
“杀了林婶子一家,四处打人毁物、搜刮钱财,如今还要来抢人孩子,你们跟强盗有什么两样!”
“岐阳城是我们的地方,你们这群强盗快滚出城去!”
行刑队领头人不屑地轻嗤一声,缓缓抽出腰间长刀。
“这块飞地长久无人管理,竟养出这么多刁民来。”
他舔了一口流到唇边的血:“正好,今日一次性清理个干净!”
外面的人不断涌入,两方顿时在这个狭窄逼仄的小院里战到了一处。
一片混乱中,先前那名男子低声唤着妻子:“快过来、快过来——”
妇人紧紧抱着幼崽,冲他跑去。
然而就在两人即将抓住对方之时,一道尖刀从天而降,突兀地横亘在了中间,紧接着妇人倒飞出去,如同一只断了翅膀的白鹤,潦草地跌落在雪地里。
妇人就落在叶述身旁,她的喉管被那一刀割开,血泡咕嘟咕嘟,争先恐后地从缺口处涌出来,带着蒸腾的热雾,喷涌在洁白无瑕的雪面上,像一眼小小的温泉,她怀中还紧紧捂着那只不再动弹的幼崽。
她茫然无措地看向叶述,濒死的眼里流淌下一滴热泪,悄然落入皑皑积雪中。
叶述感到神魂被狠狠击中,脑中像有八百口黄钟在齐齐嗡鸣,巨大的震荡让他一时听不见任何声响。
他仓皇跪倒在地,抓住妇人的手,一个劲地灌输着生命力。
可还没输进去多少,他一抬眼,却发现这场战斗,早已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弃子们虽人多,却有许多老弱妇孺,在身经百战的烛龙族行刑队面前,这些人的脊骨只比烧火的木柴稍微难砍一点点。
这方小院,很快变成了杀戮的炼狱,红的血肉,白的雪沫,黑的泥沙,混在一处,被不停地踩踏,割裂,挤压,揉碎。
整个天地在他眼前颠倒错位,晃荡不休,杂糅成团,如同混沌一片,未分清浊。
顾暄的声音被包裹在混沌深处,似乎在焦急地喊着什么,可他听不清。
他只想救人。
他想救眼前濒死绝望的妇人,想救她怀中无辜受牵连的幼崽,想救和善的老伯,想救热心的婶子,想救这岐阳城里的所有人。
他合上双目,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漫天遍地的红白黑之间,出现了第四种颜色。
那是青翠的绿。
仅仅一息之间,小院里忽然开遍了绿草。
春风一念,万物复生。
缺损的残肢断臂在重新生长,外翻的狰狞伤口在逐渐愈合,流失的诸多血液在缓缓恢复。
妇人喉间的伤口慢慢合拢,眼中黯淡的光芒终于稍稍亮起来一些,怀里的幼崽也轻轻蹬了蹬腿。
行刑队成员们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这些刚长出断肢就悍然扑上来的凶戾恶鬼,喉间滚动了下,第一次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砍断的手掌、劈裂的肩胛、刺穿的胸膛,通通都在第一时间合拢如初。
割伤的脖颈、划开的腰腹、淌血的刀口,每每都在下一瞬间光洁如新。
没有什么比杀不死的敌人更令人绝望。
他们的刀卷了刃,手脱了力,人失了魂。
领头人猛然一转头,看到了满院青绿之间,那个阖目静坐、纤尘不染的白衣少年。
“抓住他!”
领头人一声暴喝,当先朝叶述的方向掠去。
顾暄见状,立刻挥开面前的敌人,便要上前阻拦,可顷刻间被三名敌人团团围住。
眼见着领头人已经冲到叶述跟前,可后者还陷在那玄妙状态中无知无觉,顾暄心急如焚,他招架着三人的猛烈围攻,一面厉声高喊。
“叶述!!”
领头人的手已经捏住了叶述肩膀,马上便要飞身而起将人掳走。
可下一刻,另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牢牢按在了领头人的手上。
领头人一愣,抬头看去,那手的主人冲他轻轻笑了笑,一双碧瞳里,却翻涌着惊人心魄、滔天漫地的疯狂。
“睡了一觉醒来,家里怎么乱成了这样?”
倏忽间赤沙遮天,一轮血日升了起来,风沙里带来了远古亡魂的呜咽,浸血的土壤上开出一朵又一朵幽绿的尸骨之花。
-
烛龙族行刑队覆灭后的次日,叶洄登上了岐阳城城墙,高声昭告全城。
“此事已无法善了,消息一旦传回烛龙族,等待着岐阳的必将是屠城。”
“不愿掺和其中的,惧怕烛龙族的,另有去处可投奔的,趁着现在,还可以自行离去。”
“愿意留下的,我们与岐阳共存亡,与烛龙族,乃至三大家族彻底开战。”
说罢,他将一面旗帜插到了岐阳城的城头上。
旗号为“岐阳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黑车历时十天终于抵达归墟之际, 殷烬翎觉得自己的胃麻木到了极致,吐无可吐,似乎终于练成了神功。
在叶顺兮拉了拉她的衣袍, 示意她下车时,她还一脸的生无可恋, 无动于衷。
叶顺兮觉得有些好笑, 再度提醒道:“到了,该下车了。”
殷烬翎僵硬地呼出一口气, 抓着车边围栏起身,却脚下一崴。
——腿也麻了。
她一瘸一拐地慢慢摸下了车, 忽然想起不久之前,叶南扶坐黑车时那泰然自若的态势来。
“他后来到底坐了多少次黑车, 才练就了如今的模样?”
“数不清了。”叶顺兮摇了摇头, “后来岐阳没守住, 我们带领岐阳众撤出城去,为拉拢各方势力, 四处斡旋时,不知走过多少路。”
“有时候接连好几日, 昼夜都在赶路, 能坐车已是莫大的幸事,一上车就能闭眼入睡, 哪还顾得上什么颠簸晕眩的。”
殷烬翎默然。
叶顺兮对归墟颇为熟悉,避开城里人流较多的主路,领着她七拐八绕, 来到中心的一家酒楼顶上。
“这几日我们暂且待在这里。”
倚着栏杆,叶顺兮指向不远处的一座朱甍碧瓦的宏伟宫殿,道:“那就是归墟宫。”
殷烬翎眺望了一会儿, 除了宫门口纹丝不动立着的几名卫兵外,其余什么也瞧不见。
“看起来,里边还算平静。”叶顺兮道,“阿述应该暂时没被识破。”
殷烬翎看他状态已不似前几日那般萎靡了,于是压低声音道:“君上灵力恢复得如何了?”
“再有两三日吧。”叶顺兮低头看了看手心,“待我灵力一恢复,就潜入归墟宫去,将阿述带出来还你。”
不是,什么叫还我啊!你这话让我怎么接啊?不否认感觉怪怪的,特地纠正一下就更怪了啊!
殷烬翎欲言又止了半天,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
如叶顺兮所料,在两人到达归墟的第三日,他的灵力彻底回来了。
他准备趁着夜色潜入归墟宫,完成这场偷梁换柱。
“等阿述出来后,就回血月谷去吧。”
临走前,栏杆外满月清辉之下,叶顺兮回身望向殷烬翎。
“这几日多谢你,如无意外,我们之后应该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殷梨。”叶顺兮郑重地叫了她的名字,“阿述就交给你了,和他好好过。”
殷烬翎本还想与人好好道个别,听到这最后一句顿时无语凝噎。
君上你是不是揶揄上瘾了?这种类似于兄弟成婚时候,把人交到对方手里时说的话是怎么回事?而且你怎么就默认我和叶南扶是这种关系,他到底都跟你说什么了?我分明记得两千多年前,他和我直到最后分别时都没有明确关系来着。
“走了,多保重。”
叶顺兮一跃而起,足尖在栏杆上轻轻一点,迎着幽冷圆月而去,顷刻便消失在了楼阁宫阙之间。
-
夜已深了,叶南扶躺在归墟宫的床榻上久久难以入眠。
自从那日在此处与叶顺兮一番争吵后,他就再也没有来过,可两千多年过去,这座宫殿里的各项布局、一应陈设,居然仍旧维持着当年的模样。
他不禁有些感叹,叶顺兮当真是个分外怀旧的人。
也得益于此,他这十数日来,扮演魔君,并未露出半点破绽来。
这期间,他出面见了烛龙族的那位特使。
特使本就因传闻“君上要对烛龙族下手”而来,全程都在小心翼翼地替烛龙族求情,还提出了往后要进献给魔君不少好处,叶南扶自然是无有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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