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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女怔了怔,仍跪回去找金子,一边满地爬,一边叫着“娘娘万福”、“娘娘千岁”。


    周玉臣突然觉得一阵恶心。


    这满室浸香的香料,竟比赖贵儿身上的药膏味更加臭不可闻!


    半晌,周玉臣才笑道:“娘娘这话越发叫臣无地自容了。臣心里只有娘娘和太子,本就该为太子爷排忧解难,劝谏四皇子也不是什么难事。只不过……”


    关贵妃眯着眼睛,盯着她:“嗯?”


    周玉臣道:“四皇子北上后,臣再去东宫就太显迹了。”


    关贵妃大费周章,就是要保全太子的清名,免教皇帝生疑。


    干这种脏活的人,绝无可能回东宫当差。


    可是,周玉臣现在距离“典翰局郎”只差临门一脚了!


    她追权逐利多时,岂能容忍自己成为一张擦屁股的草纸?而像太子这般既有实权,又易揣测的主子,宫中还有何人?


    周玉臣痛心道:“太子宽厚仁善,怎能被臣的名声所累?可臣受太子赐药之恩,又怎敢受恩不报?”


    关贵妃似笑非笑:“是啊,太子还要用你呢!你说该怎么办呢?”


    周玉臣觑着关贵妃的神色,缓缓道:“臣有个两全之法,臣先私下劝服四皇子,再公开劝谏四皇子、五皇子以家国为重,主动为质。”


    关贵妃颇为赞同,颔首:“以公藏私,你倒是有些机灵。”


    周玉臣暗暗松了口气,又道:“其后,臣再借衔外任,随同护送。这样一来,咱们既是师出有名,五皇子也无话可说;臣又能替太子在外办事,免教人浮想联翩。”


    关贵妃脸上依然带着一丝笑意,赞道:“外任磨个一年半载,再有痕迹也磨干净了。好办法。”


    周玉臣那颗卡在嗓子眼的心脏,终于又落回腹中。


    就在此时。


    关贵妃突然道:“——那日在雁翅楼,你就是这么骗太子的吧?”


    周玉臣骤然一凛!


    关贵妃每一个字都带着笑意,眼神却极冷:


    “扈九是皇帝选中的近臣,赏罚都该由他。若太子只是惩戒扈九,此事便了了。偏偏你哄着太子改了罚断,做了施恩的那个人。”


    “周玉臣,本宫如何能留你在太子身边?”


    周玉臣浑身如被冰锋扎了个穿透!素日的轻狂得意,全散了个干净!


    关贵妃声音依旧温柔:“你有两个选择:其一,现在就被打死,罪名是[盗窃画像,觊觎宫妃];其二,好生办妥此事,本宫允你和王知恩一道司香。”


    这就是前程俱无的意思了。


    关贵妃身在深宫,却对军国大事了如指掌,周玉臣不敢不信!


    她连连顿首,想要说话。可喉咙却被堵住了,从前种种急智,此时竟一个字也凑不出来!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原来她才是砧板上的鱼肉。


    关贵妃叹道:“不会说话,点头也不懂吗?真是不堪大用啊。”


    她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周玉臣身上,这次不再像看一个人,也不像是在看一条狗。


    而是在看一块无用的烂泥。


    周玉臣咬住牙关,克制住颤抖:“臣……愿为太子解忧!”


    关贵妃笑道:“明月,你送送周司正。顺带把本宫的意思告诉家里。”


    明月就是差点撞桌的宫女,她连忙应下。


    二人出了披香殿,便撞见了赖贵儿。


    他跌倒在地,摔得一身泥水。宫人们匆匆而过,没有人搭理他。


    明月见周玉臣顿步不前,急忙道:“周司正,我有要事在身,不好相送了。”


    周玉臣勉强收拢心神,道:“天寒路滑,姐姐小心脚下。”


    明月一愣,犹豫道:“刚才多谢你。贵妃娘娘向来说话算话,你……自求多福吧!”


    说罢,明月便不再多言,匆匆离开。


    周玉臣这才走到赖贵儿面前。


    赖贵儿连忙抱住松散的夹板,胡乱拢在一堆,叫嚷道:“你想干嘛?”


    周玉臣目如沉水,直把赖贵儿看得浑身发毛!


    等了许久,他才听周玉臣道:“你当真看见四皇子飞檐走壁了?”


    赖贵儿脸上浮出一丝懊悔,转瞬又硬生生道:“你问这个干什么?那日他打伤我,也不见你多问几句。今日见了更大的官,你却知道问了!”


    周玉臣道:“我听说群玉殿的小宫女,也经常帮你洗衣收拾,你为什么却要打她?还有四皇子,他不曾以主子的身份苛待你,为何你却不知敬重?”


    赖贵儿迷茫片刻,道:


    “我年纪比她长,品级也比她高,打她不应该么?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这世道从来就如此。等她从小宫女做了姑姑、嬷嬷,自然也能打别人!至于四皇子……他要是能拿出主子的气派来,我敢这样吗?”


    说着,赖贵儿将断腿胡乱地绑在夹板上,今天他在殿外站得太久,腿痛得厉害。


    周玉臣凝视着墙角的烂泥,喃喃道:


    “从来如此,就是对的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赖贵儿见她气势不复往日,突然回过味来:“贵妃娘娘是不是罚你了?”


    他越想越笃定,指着周玉臣大笑:“肯定是罚你了,娘娘从不耐烦跟我们这些玩意相与。周玉臣,你也有今天!让你得罪老子!让你给老子吃水火棍!”


    周玉臣默然不语。


    赖贵儿愈发得意,拍着大腿笑道:


    “知道得罪贵妃娘娘是什么下场吗?披香殿的李嬷嬷,你听过吧?那可是贵妃娘娘的乳娘,只因为跟太子说了几句浑话,一家老小就被送去云州种地了!”


    这时,周玉臣突然上前几步,赖贵儿连忙护住脸,嚷嚷道:“这里不是纪察司!你不能打我!”


    却不料她捡起拐杖,递了过来:“回去吧。”


    赖贵儿抱紧拐杖,警惕道:“回哪?纪察司?狗都不去!”


    周玉臣幽幽道:“回去见你那[没气派]的主子,以后啊——就见不着了。”


    赖贵儿脸色陡然一变!


    周玉臣摔下这句,转身即走。不顾赖贵儿一瘸一拐地跟在身后:


    “贵妃娘娘当真了?!周玉臣!周玉臣!”


    赖贵儿如何茫然追问,又如何惶惶回去;周玉臣如何传信周炳,又如何郁郁出宫……此处暂且不表。


    景福宫内。


    周炳眉毛拧紧,手中的笔迟迟不能落下。


    新任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李望春,在他身后道:“周秉笔,怎么不写?”


    宝座上,天授帝略带病容。这位刚刚病愈的皇帝,似乎仍有些疲惫。


    他的袍子愈发宽松,显得人愈发嶙峋,手里还端着一碗药,边吹边道:“依炳哥,你有甚想法,但说无妨。”


    听到天授帝用建州方言相称,周炳冷惧的心脏,又变得柔软了。


    他深吸了口气,躬身拜道:


    “回皇上,奴婢不明白。北虏已陈兵边境,陈觉刚到[蔑里干],就被杀了祭旗!可见北虏无信,根本无意和谈!若不是潘处道恰好在燕州,又与当地民兵联手抵抗,燕州恐陷敌手。既是如此,皇上为何还要发出这道命令?”


    天授帝没有说话,李望春率先道:“周炳!你怎敢称盗贼为民兵?什么蓝将军、沈将军,那是占山为王的盗匪!”


    周炳一怔,惊觉自己竟又说了不该说的话,但话已出口,他默然不辨。


    这时,天授帝却叹了口气:


    “朕凉德藐躬,才叫他们做了盗贼。”


    李望春、周炳二人惧惊!万万没想到皇帝会说出这句话。


    天授帝搁下药碗,目露悲忧:“七年了,朕无时无刻不想要收复海洲、蔡州,每每看到大腿上的赘肉横生,朕是痛心疾首!祖宗把江山交到朕的手上,如今却成了这幅光景,朕有罪。”


    “可转目一看,怎么打呢?国库空虚、军马疲瘠、人心惶惶。不论是将军还是小卒,都是朕的子民,又如何能轻抛浪送?”


    周炳愧疚地低头:“是臣等无能,未能替皇上排难解纷。”


    李望春更是扑上前,痛心疾首地跪在天授帝面前,道:“皇上,这天下是您的天下,再没有人比您更痛惜了!您的心酸苦楚,种种委屈又有谁知道?”


    天授帝的神情愈发悲伤,摇头道:“起来罢!有些话,朕也只能与你们二人说说。”


    “依炳哥,你方才问朕为什么要下令?是,潘处道用兵如神,一时打退了北虏。可这只是暂时的!他的军备还是你批答的,你应知道:我们号称万骑,实则百人中仅一人得马!以步制骑,这场仗如何打?”


    李望春连连称是,哀叹不已。


    周炳见天授帝语气真挚,且所言字句属实,心中的畏惧和犹疑去了大半。


    他斟酌着字句,试探道:


    “皇上,若我们能再赢几场,[蔑里干]何以敢要云州?何以敢索岁币和质子?一味退让,只恐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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