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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无冕之臣_赵刻箭头 第43页

第43页

    “周太监,我们兄弟绝非贪生怕死之人!在黔州,谁人不知我们武宁铁骑是一等一的精锐?今日事出突然,兄弟们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你怎能以怯战污了我等的心志?”


    “——莫不是欺我们人少势弱?!”


    此言一出, 帐内七八个武宁铁骑的小头目都站了起来。他们原本或蹲或坐,闲散痞赖地拢在一处闲聊,见翁崇发话,这群铁塔般的汉子齐刷刷地看过来。


    其中两三个汉子已是满脸怒容,他们额角青筋暴起, 探手摸向腰间。


    扈从在周玉臣身边的朱麟, 紧张地握住了剑柄。


    轩辕兄弟亦摸上了腰间的阔刀。


    气氛诡异, 金不换忍住吞咽唾沫的欲望,睇了眼周玉臣。


    周玉臣也对他做了一个请示的动作,金不换不明就里,但装着若无其事地样子,配合地颔首。


    周玉臣这才冷然道:“翁崇,咱家且问你:是你的官大, 还是江捷的官职大?”


    翁崇怔了怔:“自然是江总戎的官大。”


    周玉臣道:“江总戎授命于咱家,可阵前节制诸位将领,这件事是也不是?”


    翁崇不服气:“是!可是周太监您做事无道理!若是一开始就能说明,我等岂会……”


    “你同我收声!”


    周玉臣面无表情地喝断他,直到翁崇悻悻地闭上嘴巴后,她才又道:


    “第二个问题,江捷和齐王殿下的官职,孰大孰小?”


    “这怎么比?”翁崇懵了,呐呐道:“齐王殿下是龙子皇孙,自然他是最大的。”


    “你明白这点就好!”


    周玉臣冷冷地摔下这一句话,又向上首的金不换拱手,道:


    “今日之巧计列阵,均是齐王殿下亲自授命,赌的就是诸位是否怯战!”


    “倘若提前告诉诸君,你们何人敢与咱家上阵?同样是临时奇袭,你们檀澜两支骑兵各一百人,然而你带领的铁骑却怯战溃逃!甚至差点撞散了平夷突骑的阵型!”


    “因为你们的怯战,平夷突骑损失了精锐十余人。你们怕死,就会连累同僚一起死!”


    “阵前怯敌、违背军令,把同僚做垫背!翁崇,这就是你为臣为将的道理吗?!”


    周玉臣字句冷硬,一句比一句狠厉。


    众人一时哑口无言。


    翁崇更是汗流浃背、羞怒同生!


    但是这里除了他的武宁铁骑,檀州的各路人马都在看着自己,他到底要脸面,潦草地拱了个手,便不再吱声。


    如此,赏赐终于顺利地发了出去。


    翁崇捧着赏赐,心里却悲愤交加。本次的一百人是他亲自挑选的!因为周玉臣把这次“护送”说得轻佻简单,功绩唾手可得,因而他特意选了不少家中贫瘠、亟待升职的士卒。


    结果死了大半。


    是他翁崇亲手把手足们送上了死路,还让他们背负着“懦夫”之名而死!


    他愧对所有人!


    其中一名骑兵,是翁崇的妹夫。这个年轻人没有经历过几次战场,妹夫是第一次见到北虏。


    翁崇知道妹夫不是孬种,那孩子只是一时害怕!虏人受天神庇护、是高等贵种的传说,大梁何人不知何人不晓?


    何况那虏人一个个高大得似巨人,棕发绿眼,好不可怖!


    如果周玉臣能提早说明,翁崇定不会让妹夫进入冲锋队。


    他该如何给新婚不久的妹妹交代?


    他们夫妇感情和睦,妹妹一向以妹夫为荣,如今妹夫却落得了一个怯战的污名!这是他把所有赏赐挪过去都不够的。


    就在这时。


    一只沉甸甸的钱袋递到了翁崇的眼前。


    翁崇惊异地抬起头,周玉臣就站在他面前,神情不似刚才那般冷厉,反而有不加掩饰的悲伤。


    只听周玉臣道:“拿着吧!今日你在阵前斩杀、寸步不退,咱家都看在眼里。这是咱家私人给你的体恤,要怎么用都随你。”


    翁崇怔住:“……周太监这是何意?”


    周玉臣携住他的手,将装满了金锞子的钱袋塞进他手里,道:


    “既做了总旗,你自然也是读过大梁《兵律》的:逃兵初犯杖一百,再犯处绞刑,重大战事逃而不赦。有些事情,你我都不愿意,但是规矩就是规矩。”


    翁崇嘴角紧抿,宽大的手掌托着那只钱袋,像捏着烧红的炭火。他知道他应该接过台阶,好好滚下来,然后闭上嘴巴。


    可是今日死去的妹夫,还有其他身首异处的兄弟……却时时刻刻都在眼前!


    周玉臣见状,长叹一声:“翁崇,你可曾听过这句话?[一个人的死亡固然是悲剧,但当这个死亡变成一百万人时,它就只是一个数字。]”


    翁崇愤怒地瞪大眼睛!


    却看周玉臣的双眼中噙着一样的愤怒!


    她咬字道:“我也厌恶这句话。人命就是人命,死一个人,一万人,十万个人,都是人命!而绝不只是一组数字!”


    “翁崇。”


    周玉臣抬头看向比她高出两个头的大汉:“哪条人命不重要?哪条人命不可贵?我们站在这个位置,就该最大限度地保存手足的性命。今天在虏骑面前溃散是什么样的下场!?我们离全军覆没只差一线之隔——你难道想再来一次吗?”


    翁崇嘴唇颤抖,将钱袋一把攥在手里!


    他垂头躬背:“末将明白了……是末将无能,治军不严!”


    “去吧,给手足们买些酒肉。”


    周玉臣拍拍他的臂膀,道:“天气还冷着,别让同袍们冷清清地上路。”


    离开时,周玉臣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哭泣声。


    她没有回头。


    一种叫做自厌和愧疚的东西,填满了她的眼眶。但是那一点潮湿,很快又被燕州的凛凛烈风给拭去了。


    庆功宴在戌时末刻开始。


    中渡镇现下没有什么好酒好肉,每桌都是以色一样的捞面席。四碟八码,搭配三鲜卤子,是地地道道的燕州风味。


    周燕官好奇地问:“缘何是四碟八码,不是六碟十码呢?”


    周玉臣道:“图个好意头,取四平八稳之意。”


    齐王殿下“伤病”不便出席,镇安郡王坐了上首,正兴致勃勃地听着诸人的谈天。潘处道、李仙君,以及周玉臣、金不换各为左右下首。蓝蕤娘、詹允南,以及这次援助的各队首领其次。


    席间,苟器吃了几盏小孩都不会醉的酒,晕乎乎地站起来,就要给诸人吟诵诗词。


    原先是淫词艳曲,可刚开个头就被周玉臣、蓝蕤娘喝断了,苟器不敢得罪这两位人物,只得转而念诵一些歌功颂德的诗词。


    再后来,黔州的翁崇、檀州的轩辕兄弟,又各自用自家的方言,唱了几首浑朴苍劲的山歌。那歌声里有山水,有江河,有大梁的日月星辰,还有梁人的儿女柔情。


    其中一首是这样唱的:


    小尾巴甩三甩,


    甩到了桐木崖,


    绿油油的山木被风吹啊吹


    哭啼啼的小囡拼命追啊追


    娘啊娘啊,


    你背着刀要往哪去呀嗨,


    小尾巴你别哭,


    哭也是挡不住,


    豺狼虎豹进了山,娘要去驱狼吞虎唉呀嗨!


    潘处道听到此处,抹了把眼泪,起身举起酒杯:“我潘处道为燕州百姓,感谢诸君!”


    闻人鹤这个文绉绉的士族子弟,平日学的是“进则理学,退则风月”的那一套,本该有无限风花雪月的辞藻可说。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带泪的悲鸣:


    “……我们打赢了,诸位。”


    “虏人高得像怪物,模样像野兽,还有那么多的兵马!可是——我们打赢了!”


    蓝蕤娘也站起来,她重重地拍着桌子,任由酒水泼溅在自己的拳头上:


    “他们是人,我们也是人。我们有血肉,他们也有!我们流过的血,也必须让他们流一回!”


    在座的诸人,谁人没有听闻过渠城的惨况?谁人不曾见过虏人过境后,尸横遍野、臭闻百里,十室九空、荡然如洗的情形?谁人没有被虏人轻蔑地骂过一句“杂种羊”?


    君不见,今日阵前,虏人的冲锋首领还说了一句“杀羊”么?!


    一时群情激奋,涕泪横流。


    周玉臣又站起来,举杯道:“咱家已经奏报朝廷,为江捷、李宪和两位总兵请功,并奏请表彰檀州李氏、苟氏两门忠烈!诸位今日留下的血泪,大梁不会忘记,皇上更不会忘记。”


    镇安郡王赵净听入迷了,几个中渡镇的将士,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在讨论:


    “……周太监是什么来头?身边居然有个绝色佳人做婢女。”


    “我听说她好色成性,头一回跟咱们潘夫人见面,就拉着人家老婆的手不肯放。”


    “呀呔!这阉人也太可恶了,咱们潘将军怎生忍得?”


    “嗨,咱们将军从来就不吃那等鸟醋!你不知道潘夫人过去的威名,总该见过今日领兵的李仙君吧?那是能喝得起的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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