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天授帝奉上了两样东西,一样是笔墨砚台,另一样也是笔墨砚台。
在梁臣不解的目光中,银牌天使说道:“两幅笔墨,一副是用来写议和条款的,另一副是用来写罪己诏的。尊敬的梁国皇帝,现在选一个吧!”
这位天使还细数了天授帝的“恶行”,是何等的残暴无度、言而无信。
前者的佐证是“百姓在城外遭受屠戮,身为皇帝,居然能稳坐宫中不闻不问”,骂得好像杀人不是他们虏人一般;后者的证据则是梁人用文书忽悠了鹰咎烈的这一件事,以及,那两位迟迟没有北上的齐王、镇安郡王。
因此,议和的条件再次更改:岁币增加为七百万两黄金,七千万两银币,割让云州、燕州、檀州三地,以及,也不用等什么齐王郡王了,现在立即就要两位皇子入军帐为质。
太子、五皇子都傻眼了。
须知,天授帝已经没有几个儿子了。就算把四岁的六皇子也算上,他们二人之间也得有一人出城当质子。
关贵妃更是大惊,她千算万算结果没算到这个“索取质子”居然还能来两次!
不论被送走的是五皇子还是太子,这都是一次耻辱的城下之盟。
以及所有人都知道,天授帝绝不可能“下罪己诏”。
此时的“罪己诏”代表的,已经不是帝王自省,而是另一个国主对他发起的嘲讽:你还有资格跟我平起平坐,同样称君为王吗?
就在这个时候,徐隽和王玠的勤王军终于来了。
他们不仅带了兵马,还带来了燕州急递——
齐王在奏表里,呈报了渠城大捷的好消息,并为潘处道、李宪和、周玉臣、江捷四人请功。同时表达了自己临危受命,为大梁镇守国门、为君父屏障外虏的忠心。
最后,又奏请朝廷派遣新的总兵到任接管。齐王表示只要等到了总兵接任燕州,他赵况立即二话不说北上为质,任由蔑里干人对他要杀要剐。
好一个孝子贤孙!简直感天动地。
如此一来,蔑里干提出的议和条约,就有了回旋的余地。
傍晚。司礼监值房。
连续下了几日的春雨,天色阴沉。
值房内用了油灯,内官们在书架卷轴之间穿梭,影子从一座书架浮动到另一座书架。窗户洞开的窗外,就是雕栏玉砌大梁宫殿,雨雾模糊了它的轮廓,让这一间间宽阔傲然的殿宇变得阴冷而陈旧。
司礼监的所有内官都在忙碌,眼下皇上心情不好,谁都不敢松懈。即便手上没什么要紧事务,都得拿出个态度来。
但是,有两个人例外。
王梦吉一双白皙的手不断揉捏,直到李望春的脖子渐渐松软,他才适时地开口:
“恩主近日受累了,这肩膀硬得跟石头似的。等您从西苑下了值,奴婢给您再揉一揉药油。”
李望春揭起眼皮,笑意很浅:“邱遗和周炳都快住在西苑了,你怎么料定今夜皇上会叫我值班?”
王梦吉柔顺地跪下来,仰起他那张妩媚的脸容:
“王玠、徐隽两支军队就在京城二十里外,邱遗虽为平虏大将军,却仍然不敢调动兵马。这么久了,是战,是和,半点计划也无。皇上圣明又岂会不知?周炳庸碌无能,只知劝皇上动员全国备战,不懂皇上的心意。这两个人,哪比得上恩主的睿德呢?”
“和谈一事,朝中各位大臣说法各异。皇上他老人家必定要问问您的想法。”
李望春掠了掠鬓角,熊掌一样宽阔的手翘着兰花指,做得行云流水。
他不置可否,神情看不出喜怒:“陈毓川为潘处道、李宪和等人请赏的事情,你应当知道了。”
王梦吉笑道:“是,陈毓川说应当重赏,还说什么这个时候应当振奋人心、重壮民志,其实内里说的还是备战。只要朝廷破格重赏,不就证明抗敌是正确的么?奴婢倒是好奇,秦阁老也同意加赏,邱遗却没有出来邀功。”
说到此处,王梦吉试探性地抬起头:“那李宪和明明是邱遗的人,邱遗却在御前说此事与自己不相干。倒说得像齐王假传诏令,李宪和无令出兵一样。这是何故?”
李望春冷笑一声:“不过是怕皇上把京师被围的过错,算在齐王的身上罢了!这帮蠢货,也不想想齐王是谁的儿子。”
王梦吉呵着笑脸,道:“可不是么!齐王走几步都喘气的人,竟然能干出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果真是虎父无犬子!恩主,那这么说来,燕州诸人必然是要放赏的了?”
他一边不经意地问着,一边替李望春把软底鞋换成朝靴。
乍一听这是句废话。
燕州这帮人一没跟朝廷要钱,二没跟朝廷要兵,就这样把国门守住了,甚至还因此缓解了“城下之盟”的紧迫。
况且,梁人与北虏作战,一向是赢少输多。何曾有过这种振奋人心的大捷?
不赏是不可能的。问题是,怎么赏?
按常理,齐王建立如此奇功,给个实封也说得过去。
潘处道化匪为兵,临危不乱死守燕州,从都督府副使直升为一品都督也是合理的,回头再把燕州总兵的职衔领了,还两厢便宜。
以邱遗的待遇为参照,潘处道加封一个太保都不为过。
李宪和、江捷同理,驰援燕州,襄助同僚。朝廷就算不给一个都督同知的位置,也该给个都督佥事。
而周玉臣这个正面作战的宦官,其武德之充沛,提督御马监也不在话下。再怎么小气,也值得一个燕州的镇守太监。
但是。
除了潘处道之外,燕州这帮人有一个算一个,现在本应该在蔑里干的帐篷里,而不是在燕州的军帐下。
齐王再怎么加赏,能把他调回来做个正经王爷,不再送他去蔑里干为质吗?
王梦吉就是想明白了这点,才有此问。
李望春不做言语,目光低低地看住他:“你很关心此事?”
王梦吉连忙俯跪下身子,谄媚道:“奴婢是听说周炳的干儿子,在燕州战役中屡建奇功。她要是得了重用,调回京师来……那周炳岂不是要洋洋得意?”
周炳和王梦吉的旧怨,李望春也略知一二。他略思索,道:“你是说那个叫周玉臣的太监?”
“不错,正是她。”
王梦吉把那个名字在唇齿中含了含,才轻轻吐出:“齐王把周玉臣的功劳,和潘处道、李宪和排在了一处,比江捷还高一等。如果皇上要恩赏,必然也少不了她。”
李望春高深莫测地笑了:“那你大可以放心了。”
放心。
那么就是无赏而罚了!
王梦吉瞳孔微缩,呼吸一滞。
紧接着,李望春在他的头顶上轻飘飘地道:“梦吉,咱们这种人能站在这个位置上,不是看头颅有多低,声音有多软。而是靠选择,靠不停地做出正确的选择。”
“当初你一脚踢开王知恩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你只跟赢家做亲朋、父子。”
李望春的靴底不轻不重地踩住他的手:“现在别让我失望。”
王梦吉颤抖片刻,额头抵着地砖,闷声道:“奴婢明白。”
那天晚上。
王梦吉挑灯案前,他连续写了好几份信,有的很长,有的很短。
有的是宛转迂回地告诉周玉臣:“朝廷打算议和,秦幼节、邱遗从中作祟。燕州一事恐怕再好,也是明赏实罚。你在燕州要万般小心!须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有的是直白地写着:“如果朝廷有诏,不要回来!”
王梦吉一边写一边流泪。
在装入信封的时候,手指在封面的“周玉臣亲启”几个字上,眷恋细致地摩挲。
但是最后。
这些信纸被他又一一烧掉了。
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这个年轻人重新写了一份信函,信上的只有六个字——
“燕州春景如何?”
当这封书信送往燕州的时候,赵况也带着粮草,在一个傍晚进入了渠城。
他刚刚能下床,实在是不该走动的。
但周玉臣用一个忠心耿耿的理由说服了潘处道,把赵况请来渠城:
“渠城有三重城门,比中渡镇安全。”
闻人鹤也不得不同意。毕竟渠城大捷,英明神武的齐王殿下,是该亲临一线慰问将士的。上一回中渡镇的庆功宴,是镇安郡王替齐王出席的宴会,这回他本人再不出现就说不过去了。
赵况一行人离渠城渐渐近了。
路上遇见的赶路行人也越来越多,看他们拖儿带女的样子,多是在往渠城赶路。有人知道了这是齐王殿下的坐驾,又领着丈夫孩子到马车前跪谢。
这是屠城后的第十二天。
占据渠城多日的鹰咎棱吃了败仗,渠城人终于又能回家了,他们如何能不感激落泪?
百姓们一边哭一边叫着齐王、周玉臣的名字,说不尽的千恩万谢。
以至于一度道路堵塞,马车寸步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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