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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无冕之臣_赵刻箭头 第93页

第93页

    他在前半段斥责周玉臣贪恋军功、恋栈兵柄,措辞激烈,把周玉臣骂得狗血淋头。可到了后半段, 笔锋陡然一转, 字句间满是悲痛与自责。他痛斥自己丢失金宝、识人不清, 才导致明主遭蒙厄难。


    字字句句,都是绝望与悔恨。


    薄薄一张写满唾骂的信纸,浸满了泪痕。也不知余博然哭了多少次,以至于“阉竖之辈,窃据兵权”等锐利之词,也被洇晕得模糊。


    在周玉臣率领军吞并山匪的同时, 鹰咎棱也在澜州的荒野上等到了鹰咎烈。


    夕阳如血,染红了天际,不远处的林海翠涛在风中起伏,仿佛一片墨绿的海洋。大梁的残阳余晖,再次映照出他们截然不同的面容——


    一个年轻而锐气十足,哪怕他才匆匆撤军。


    一个壮年而意气消沉,哪怕他是满载而归。


    二人再次共宴,酒肉摆满案几,却掩不住空气中那股古怪的氛围。


    与上次的不欢而散不同,鹰咎棱这次显得格外热情,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亲近。他端起酒杯,目光熠熠,声音低沉而真诚:


    “梁人俱是无信小人,竟敢欺骗王叔!你怎么能忍得?”


    鹰咎烈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终于回过味来,天授帝那套“文书规矩”、“黄道吉日”的说辞,从头到尾都是谎言。梁人在骑兵冲锋、攻城掠地上远不及虏人,但在政治斗争、权力角逐的游戏中,虏人却只能望尘莫及。


    这种丢脸的事情,鹰咎烈并不想放在台面上谈。


    毕竟,银牌天使的呵斥、国君的厌弃,都足以让他如坐针毡。尽管大家都姓鹰咎,但在那些老牌贵族眼中,鹰咎烈不过是“每一个体面人都要鄙夷的存在”。


    鹰咎棱的母亲是梁人,身为“杂种”,自然不受欢迎。但他好歹是上一任国君的亲儿子,是被神官和国君认可的狮心王,拥有法理上的合法地位。


    而鹰咎烈,自诩黑熊城的末裔,父亲是前任国主的兄弟,被鹰咎棱、鹰咎檀兄弟称为王叔。然而,他不过是个三十来岁才被认可的私生子,是春风一度的产物。他从小没有受过真正的“贵种教育”,若不是他的兄弟都死光了,而他又擅长打仗,黑熊城的继承权永远轮不到他。


    因此,鹰咎烈只能淡淡回应:“国君有令,自然是要听国君的。”


    鹰咎棱却不打算就此放过。他放下酒杯,目光如刀,直刺鹰咎烈的心底:


    “若不是王叔南下,以梁人狡诈卑劣的品性,又怎会迅速答应议和?天神的勇士无数,您却是第一个打进梁国首都的赫柔,怎能以无功的名义撤军呢?”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叔可忍,棱不可忍”的真挚,仿佛在为鹰咎烈鸣不平。


    鹰咎烈刚刚在梁廷吃了教训,心眼和脑子的长势都颇为喜人。他眯起眼睛,狐疑地看向鹰咎棱:


    “上次我要打梁国首都,你还说不得轻举妄动,即便打了也不会有汉王给我做。怎么今日却换了个说法?”


    鹰咎棱微微一笑,反问道:“王叔以为,国君为什么急于和梁廷谈判?”


    鹰咎烈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这种你猜我猜、话中有话的游戏,鹰咎烈早已厌倦。于是,他沉默而野蛮地撕咬起手中的羊腿,用响亮的咀嚼声作为回答。


    鹰咎棱不以为意。从燕州撤退后,他再也没有喝过酒,今天是破例的第一次。


    他的嘴唇里还残留着葡萄酒的香息,声音像歌咏般丝滑:“狮群在争夺领地的时候,会有选择地放过领地外的猎物,以便专注内部的厮杀。”


    他顿了顿,黑沉沉的目光冷似寒夜:“我听到了一些关于王城的有趣消息,王叔有兴趣听听吗?”


    几日后。


    两路兵马再次合兵,共同攻打澜州的核心防线——澜江。


    须知,澜江作为大梁重要流域,水面宽阔,江流湍急,是天然的军事屏障。只要跨过澜江,鹰咎棱等人就可以绕过檀州的核心防御,直奔京师。


    留守澜州的赖参将前脚刚送走鹰咎烈,正要跟朝廷报备此事,却不妨鹰咎烈居然又杀回来了,还带上了鹰咎棱!


    上一次鹰咎烈的“借道”,赖参将袖手旁观,结果让天授帝全方位地体验了一回四面楚歌,差点就让人包了饺子。他心惊胆战地祈祷此事不要被揭发,真叫一个日夜煎熬。


    这次,赖参军不敢再消极懈怠,号令士卒保家卫国,颇有“人在江在”的意思。


    但是激情的口号,抵不过糟糕的军略。


    首先,赖参军没有亲临一线,作为上峰你都在大后方躲着,士卒怎么看你?


    其次,军情瞬息变化,你蹲在后方怎么管?远程微操吗?


    赖参军派去澜江北岸滁城防守的士兵,都是澜州的原班人马。空饷少人、老弱充数就不提了,剩下的青年壮汉,表面是在军营中服役,实际上在豪族权贵家中干活。他们虽然受命守备,却从不训练。以至于不少士卒哪怕有马,名义上还是骑兵,但其实一个个都不会骑马。


    鹰咎棱在澜州劫掠的时候,澜州兵马虽然视若无睹,兵甲都没有沾过血,却还是记住了虏骑的彪悍。


    现在鹰咎棱、鹰咎棱合并八万铁骑,势如沸汤。虏骑还没到滁城,连一个照面都还没打,滁城将士就仓卒奔逃。这比一触即溃还糟糕,鹰咎棱不费吹灰之力就占领了滁城。


    紧接着。


    镇守澜江南岸的梁军,一看北虏的旗帜飘在了滁城墙上,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打是不敢打的,跑又怕虏骑追上。


    他们索性烧毁了澜江的浮桥,直接南下溃逃。等鹰咎棱等人弄到船只渡江时,南岸的守备军已经逃得一个也不剩。


    且说,这次渡江不像中渡镇那一次,昂潵恰好选中了梁人藏船只的芦苇荡,数量充足的渡船可装下所有人。也不像之前鹰咎烈借道澜州的时候,舟楫、桥梁都任由鹰咎烈借用。


    鹰咎棱等人陆陆续续地从渔民手上掠取船只,多是小船和中型船只,足足耗费了五六天才彻底渡江。


    这个期间,但凡有一两千的澜州士卒守住渡口,或是出兵奇袭、打断劫掠……虏骑渡江都不会有这么容易。


    对此,鹰咎棱也不由得失笑,与昂潵、阿斯卡感喟道:


    “澜州有江流为险,我本以为要打一场硬仗,没想到竟是唾手可及!”


    是啊,崔大用、潘处道、周玉臣等人在燕州坚守不退,死了多少士卒、多少燕云百姓才守住了中渡镇最后一个关隘!可如此牺牲,如此滔天血泪,居然在澜州一战化作乌有!


    甚至。


    澜州都没有正儿八经的打过一仗。


    四月廿九日,周玉臣终于抵达渠城。


    当赵况再次见到周玉臣的时候,轩辕兄弟、闻人鹤三人正在呈报燕州各个粮州县府的情况:“……被占领的县镇,大多临近云州,少部分濒临澜州、檀州。鹰咎棱南下后,大部分据守的虏人也陆续撤离,导致诸多盗匪侵扰县镇。”


    “如果要以匪制匪,现在这班兵马恐怕不成样子。”


    “檀州盗匪与平夷突骑差距太大,他们没有受过正规训练,对北虏又心怀怯惧,一时半会也用不上。”


    说到这,闻人鹤突然转了个话头,叹气道:


    “余博然今天又在闹自杀了。”


    周玉臣垂目听着,手中裁剪着几株芍药。窗外春华明昭,擦过她的鬓角,又落在周玉臣的银白曳撒上,袍角盘金线,日华闪烁,金芒也隐隐闪烁。


    她的嗓音有些嘶哑,低低的透着冷冽:“年纪轻轻的,怎么这样性急。”


    赵况眼眶一跳,竟从这句话里读出了杀意。


    “殿下。”


    周玉臣抬头一见赵况,便荡出个笑容来:“臣幸不辱命,为殿下找回来金宝。稍后,殿下即可试试九旒冕冠。”


    赵况在渠城“病重”了近两个月,今日是第一次露面。


    他形容憔悴,举止腼腆,但是配合态度很好,当场就由金不换替他换上了冕冠。


    周玉臣又让人捧着几件亲王礼服上来,一件一件地在赵况身上比划,最后选定两件让人缀上珠宝。明天晚上的庆功宴,赵况须得代表朝廷,为燕州大捷、檀州剿匪两件事放赏。


    以及,正式发布文告,以齐王的身份,号召天下勤王。


    “不论南北,凡自认为梁人者,当投大梁齐王麾下……”


    周玉臣一面说,金不换一面写,以便赵况背诵。


    当她说到“共襄解困京师、报效君父”时,闻人鹤的目光骤然一沉,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些许试探:


    “如果我们坚持拒不割让……京师怎么办?”


    闻人鹤有此问,是因为鹰咎棱已经兵临京师。和当时的银牌天使一样,鹰咎棱公开指责天授帝三大罪行,其一是答应的犒赏、质子都没有兑现;其二是故意鼓动燕云地区的百姓抗蔑;其三是欺骗鹰咎烈,没有兑现礼仪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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