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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这次鹰咎棱提出的要求,比银牌天使更过分。他不仅要犒军费七百万两黄金、七千万两白银,绢采各一百万匹,牛马各万匹,还要割澜州、檀州、燕州、云州四地给蔑里干。


    以及亲王和首揆,须得立即入军营为质。


    且说,太子、五皇子是仅剩的两个成年皇子,古往今来,就没有太子为质的!太子,乃储君也,帝国未来的继承人都成了阶下囚,这样的国家还有什么指望?


    再者,被罢黜的陈毓川,已经算不得首揆了。即便是有梁人将《请复燕云疏》一事泄露给了鹰咎棱,把潘处道和周玉臣的抵抗,都算在了他的身上;即便天授帝再怎么厌恶他,秦幼节再怎么排挤他,但有些事是要讲究基本法的。


    历朝历代的君主,为了彰显自己治理国家是倚靠“礼治”与“德治”,往往是“德主刑辅”。


    因此,皇帝对待臣子是“刑不上大夫”,群臣之间的党争,哪怕都得你死我活,也要讲究一个默契:下野为止。


    贬职、去位、流放……就差不多,大家都是替皇帝干活的,别整得太过分。


    政治斗争而已嘛,大家都是读书人,彼此须得给些体面。


    而现在。


    一个已经不担当职位的罪臣,一个政治斗争失败后,差点成了大梁第一个被枭首示众的前首辅。你回头给人假模假样地把官袍穿上,把银章给人塞回去,就是为了把人送去敌营羞辱?


    还要不要脸了!?


    不得不说,鹰咎棱踩住了一个非常有利的时间。


    这个时候,王玠和徐隽两位帝国双璧,才刚刚回到自己的驻地上,再度组兵勤王需要时间。此时的局面比上次还要糟糕,因为,虏人不好骗了。


    天授帝虽然还未签署“城下之盟”,表面上还命令兵部尚书杨虚中为亲征行营使,负责京师防务,与邱遗一同御敌,实际上,他同时又派遣使者,前往鹰咎棱的军帐求和。


    奈何虏人完全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虏人只说了一句:“你什么身份?也敢与我同桌而谈?”


    使者的重量级一层层递增,虏人的回答依然不变。


    天授帝无奈,只好表示愿遣亲王、首辅前往议和。


    同时,天授帝还下诏,命令民间百姓主动献奉金银,不主动者就挨家挨户搜罗,有敢隐匿转移者,一律按照军法处置。但即便如此,所得也不过三十万两黄金,五百万两白银而已。


    以及根据闻人氏的消息,据说在景福宫时,天授帝已经准备降诏燕云澜檀四州,以及本地的镇守军队,让他们准备割让之事。


    而闻人鹤与周玉臣打交道已久,深知她的心性与手段。


    当初的周玉臣,既没有兵权,也没有朝廷背景。一开始也是以“勤王”的理由从李宪和、江捷以及檀州大户的手中骗走了士兵。闻人鹤记得,她当时的表情要多真切,就有多真切。仿佛真是忠心义胆的好臣子,为了君父可肝脑涂地!


    那种真切,和此时的周玉臣重叠了。


    甚至就在现在,就在此时此刻!周玉臣分明把堂堂的大梁皇子,当做小儿般摆弄,如同对待木偶似的给他搭配衣裳。如此昭彰,如此不驯。


    而周玉臣的的脸上,依旧挂着那种谦逊的、温和的、真切的笑容。


    是以,闻人鹤不禁对周玉臣的真实意图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玉臣,你当真只是为了勤王吗?”


    他声音低沉,目光如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此言一出, 四周骤然沉寂,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须知,闻人鹤这话是当着赵况的面, 当众发问。


    不仅如此, 在场诸人有齐芥娘、金不换、轩辕兄弟, 个个都是燕州的核心领导班子。


    周玉臣便明白, 自己一直以来“好用好说好安排”的三好搭档,已然对她起了疑心。


    且说,当初周玉臣率领平夷突骑前往檀州剿匪时, 闻人鹤留守渠城,未曾同行。他自然不知道潘处道死后,周玉臣“要替朝廷体面”的决心。


    周玉臣疾驰中渡镇救李仙君时,闻人鹤亦不在场,未曾亲耳听闻她在李仙君面前放下的狠话。


    如果他当时在场, 也许能从周玉臣的言辞中窥见她心底的深意。毕竟,周玉臣早已提过“宗室可贵乎”这般大逆不道的疑问,不是吗?


    然而闻人鹤,终究是世家大族教养出来的子弟,镇守渠城的这一个多月来, 他渐渐察觉到了异样:


    周玉臣以齐王病重为由, 将齐王身边仅有的近侍林上锦、赖贵儿悉数调离。赵况名义上在渠城养病, 可赖贵儿连近身伺候的机会都没有。细细想来,齐王至今参与过几次政务讨论?燕州官员又有几人见过齐王的真容?


    潘家军以扈卫之名,将病弱的齐王严密保护,甚至连闻人鹤本人也未曾私下见过齐王一面。纵然闻人鹤认为齐王不谙政务,但到如此地步,他难免心生疑虑——


    周玉臣是否也在防备自己?


    要知道, 如今的潘家军除了李仙君的命令,便只听周玉臣一人的调遣。这般情形,不是“隔绝内外”又是什么?


    其次,闻人氏之“我辈之名天下闻”,闻达的是名声。


    此前,他与周玉臣联手欺骗余博然,拒交兵权,是为了继续在燕州打仗。打仗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镇守国门,收复故土,更是为了拱卫京师!


    作为一个注重名声的士族子弟,闻人鹤再怎么妥协容让,再怎么事急从权,也无法回避一个为臣的基本原则——


    忠君爱国。


    纵然朝纲紊乱,党争频频;纵然奸佞当道,黑白不分,但君父就是君父,岂有君父在京城受难,臣子却捏着兵马,还在琢磨如何收复粮州的道理?


    这跟握兵自重、隔岸观火有什么区别?


    更重要的是,闻人鹤的家人还在京城。他早年丧父,家中尚有病弱的母亲与待嫁的姐妹。如今北虏的大小王再次围城,他怎能不忧心如焚?须知,闻人鹤与周玉臣一同抗击北虏,在虏人那是挂了名的!一旦京城被破,以虏人的睚眦必报,他的母亲姐妹必遭大难。这是比“叛臣之名”更重要,也更可怕的事。


    “如果你要勤王,此时就不当再计较什么粮州、什么以匪制匪,理应整备军队,立即南下勤王!”


    闻人鹤的目光扫过金不换、轩辕兄弟等人,他肃容厉声道:


    “玉臣,你也是在内书堂里读过圣贤书的人,须知[二三子,莫敢以国家遗祸]!”


    众所周知,周玉臣和闻人鹤两人关系好得就差穿一条裤子了。无论是之前的联手借兵、共同上阵,还是之后携手设局对付余博然、拖延撤兵,二人的配合默契无间。彼此是以字相称、托付性命的交情。


    然而此刻,这位昔日的最佳搭档不仅对周玉臣直呼其名,言辞更是咄咄逼人,可见其内心的疑怒已到了何等程度。


    赵况垂下眼,表面上如木偶般呆坐不语,心中却也在等待周玉臣的回答。


    这些时日,他并非没有悄悄寻找过林上锦,然而中渡镇的府衙、大院的瓦片几乎被他踩遍,却始终未见人影。就连江捷的老婆孩子,也不知所踪。


    现在闻人鹤率先出来发难,且是在他齐王赵况的面前提出疑问,这是一个好机会。


    所有人都看向了周玉臣。


    周玉臣的神情却很平静:“当然要勤王。”


    她仿佛像是没听懂闻人鹤的言下之意,向赵况拱手道:“为人臣者,为君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更何况,臣的义父也在京城。义父于臣有造化之恩,臣昨日还梦见他站在门外,殷殷相问:[锅中饭食已熟,何时归家?]”


    “殿下,臣在中渡镇、渠城两次抗击鹰咎棱,[周玉臣]这个名字在北虏是一笔军功,更是一抹血恨。”


    闻人鹤一怔。


    他知道周炳这些年视若亲子、全力托举的人,唯有周玉臣一人。他的母亲姐妹要遭殃,周炳就能安然无恙吗?


    京中传来的消息说,天授帝为了平息鹰咎棱的怒火,特意把潘处道、詹允南的尸体又从乱葬岗翻了出来,还把他们的头颅送到鹰咎棱的帐下。以表示燕州之战非其本意,现在导致两国战火的“元凶巨恶”已经处置了,就消消气吧!


    万一鹰咎棱还想要周玉臣的亲故呢?


    闻人鹤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双目赤红:“……既如此,我们更当立即南下,缘何还在此处逗留?”


    “因为兵力不够,粮草也不足。”


    周玉臣平静地看向闻人鹤:“正如你方才所说,这帮盗匪本是农户出身,本非正式兵勇。说句诛心的话,打仗,打的是老兵、是粮草,打的是不退的气势!眼下檀州盗匪远离家乡,人心惶惶,还未定根;燕州十室九空,粮州被占,存粮本就不丰。”


    “诸君,知道战国白起吗?”


    众人缓缓颔首。


    白起之名何人不知?其乃秦国的主将,外号“杀神”,生前攻城七十余座,把赵楚两国杀得惧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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