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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是?


    赵况还等着她的下半句呢,等了会儿不见声响。他抬头望去,却发现周玉臣正不加掩饰地打量着自己,说了句不相干的话:


    “殿下生得太张扬了,应穿黑色,压一压。”


    赵况猛然咳嗽起来!


    他握拳掩唇,仓促地转过头去,声音里有些狼狈:“……今天这身衣服也是你挑的。”


    “是,是臣挑的。”


    周玉臣满不在乎地应下,笑道:“只是好看得有些太过了。过于秀丽的事物,有时反而让人惧怕。”


    说话间,轩辕翠花也进来了。


    这位平夷突骑的首领,生得跟肉山似的高大,熊掌似的手里却端着一只小小的药碗。他匆匆向赵况问了安,便把汤药往周玉臣面前一递,粗声粗气的嗓音里尽是慈爱:


    “周太监,该喝药了。”


    药,是周玉臣途中悄悄看大夫得来的药。现在她身边的轩辕翠花也好,齐芥娘也罢,都算是真正的自己人。是以,周玉臣终于能安心吃药,治一治她迟迟未愈的伤疾。


    周玉臣接过药盏,正要昂首饮下,却见赵况悄悄看着自己。


    她朗然一笑,指了指药盏:“怎么,殿下也想喝一口吗?”


    赵况连忙又转过头去,心道周玉臣何时又病了?这个心思缜密的人,别说对赵况了,便是对左右也是防范甚严。怎会当着自己的面饮药?


    还有。


    今夜……她为何忽然来看望自己?


    作者有话说:


    赵况(一头雾水):“为什么不许我用合香?”柳元娘(烦躁):“反正就是不许用。”周玉臣(挑挑拣拣):“今天该用什么香呢?”最后。周玉臣携柳元娘、赵况、小翠花,提前给大家拜个早年!


    第90章


    与此同时, 周玉臣也在端视眼前的少年皇子。


    眼下赖贵儿和林上锦虽然回去了,可江夫人齐青和江家小姐少爷也在。某种程度来说,江夫人及江家的孩子也是人质。为了“保护”他们, 齐王寓所的戒备反而比以前更严, 每日进出都有三重扈卫看守。


    然而, 到了今时今日, 赵况仍是羞涩而局促的样子。他似乎不曾了解过自己的处境,眼神清明又干净,像不曾被尘埃污染的初雪, 什么也不明白。


    这份羞涩与清明,在今日的会议上就成了齐王谦恭有礼的证明——毕竟大梁的官员最吃温良恭俭这套。


    特权是一种极具欺骗性的华服,它用规矩、礼仪、服饰、称呼等等东西,把凡胎肉骨的众生划分成了三六九等。


    周玉臣听到有士卒赞叹“齐王乃玉人”。是啊,白皙的面容, 整齐的牙齿,柔软的肌肤,俊秀的外表……无一不证明这个人是生养于锦绣之中。他的容貌、衣履,甚至包括松弛宽和的气态,都是无需从事生产的结果, 是贵族高人一等的证明, 是不曾真正吃过苦的显像。


    这样一个人物, 如果是从前养在深宫的时候,说出这种“不想当齐王”的话。周玉臣勉强会有半分相信。


    毕竟年轻人没吃过苦,最大的苦难就是“早死的娘无情的爹”,读了些“最是无情帝王家”的酸诗,就错以为天底下的苦水都叫他一个人喝了。因此偶尔向往一下寻常百姓的亲情关系,也实属正常。


    但是现在的齐王, 在经历了几场大战,几次生离死别之后,他已经见识过非特权阶级的下场了。


    就以江捷援助中渡镇来说,如果不是齐王这个龙子皇孙在燕州,他江捷会管中渡镇的百姓死活?会在乎有多少城池要被屠城?又有多少百姓要易子而食?


    亲情?


    普通人的亲情,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也不过是菜人和两脚羊而已!


    周玉臣将药碗中的苦药一饮而尽,舌尖残留的苦涩在口中蔓延。分明是喝药,却有种饮酒的豪迈。


    她恣意地靠在椅背上,语气稀松平常:


    “臣方才说,不打算说服王玠,是因为他已经在准备拔营了。翠花,你与殿下说说今日打听到的消息。”


    赵况一怔,正要往抽屉里取蜜饯的手顿住。


    “好叫殿下知道!”


    轩辕翠花把自己小心翼翼地挤在一只小杌子上,看起来有几分局促:


    “昨天的时候,我就发现祁州军的锅灶少了,他们装辎重的马车也少了好几辆。殿下,恐怕祁州军已经在分批南下了,今日与我们开会,不过是要稳住您和周太监而已哩!还有……”


    轩辕翠花小心翼翼地看了周玉臣一眼,才又对赵况道:


    “鹰咎棱那狗东西,居然公开支持高托山和孔孟真,还说什么……赵氏无德,高、孔二人这是替天行道,是正经的为国为民。”


    说到“赵氏无德”四个字时,轩辕翠花那雷鸣似的嗓音,忽然变得轻飘含糊,好像这四个字再多嚼两下都会划拉嘴。


    轩辕翠花心里嘀咕,唉,这种实话为什么非得让我来说呢?咱们从前跟周太监有啥说啥,那也是关上门的自己人呀!鹰咎棱既然能说这话,指不定要横插一脚,给叛军一些军事支持。现在祁州也不知有多少虏人,敌匪相合,祁州军再是不情愿也得避让!


    在这种情况下,一旦王玠拔营,愿意留下来的勤王军会越来越少。哪怕是刘二狗这样脑子一热急吼吼地要抢回太子、保卫皇帝的淳朴百姓,发现没几个人愿意留下来后,也难免不会打退堂鼓。


    这娇花嫩蕊似的齐王殿下,从前也没参加过军务,也不知他能不能明白现在的情况有多坏?


    莫说是轩辕翠花嘀咕,赵况心里也是十分茫然。


    这是周玉臣第一次让他参与军机。


    轩辕翠花给他说明军情的时候,周玉臣就端着茶盏,从容自若地在一旁喝茶。她似乎一点儿都不在乎,他这个齐王能不能听懂,又或是……会不会对权力产生欲望。


    欲望,在周玉臣那从来都是明目张胆、毫不掩饰的。那种煊煊赫赫的野心,不容置疑的强势,无一处不在说明,这个少年宦官不会容许任何人沾染她的权柄。


    唯一能弹压周玉臣的两个文官,不论是气势高傲的余博然,还是愿意配合的闻人鹤,现在都被她丢在了燕州。尤其是闻人鹤,只因为质疑了周玉臣一次,就被放在燕州和那些世家大户玩“你压我一筹,我又压你一头”的游戏了。现在估计正在焦头烂额,怎么跟燕东临斗智斗勇呢。


    表面上,两个人依旧是肝胆相照的生死之交。但是闻人鹤自己也嘀咕过,他和周玉臣再也没有过江畔散步、城下交心的时刻了。


    至于另一个举足轻重的文官余博然,现在是死是活还两说。


    须知,当初潘处道北上剿匪的时候,除了监督的文官之外,朝廷还得安排一个监军的太监扈九呢!


    现在呢?同样是兵权在握,可是有谁能监军周玉臣?眼下这支明面上归属“齐王”,实际上已经打出“周”字旌旗的军队,全军将领,也只认周玉臣一人而已。


    这样一个“卧榻之侧岂容酣睡”的专权宦官,今日怎会容许自己介入军事?


    赵况再次悄悄地看向周玉臣。


    熟料,这时周玉臣也恰好转过头来,笑道:“王玠早在会议之前,就已经完成了内部动员。鹰咎棱与盗匪联合的消息,自然是瞒不住的。为了稳固军心之故,臣建议,我们应当也做一次募兵动员。”


    “殿下以为如何?”


    周玉臣的眼神里没有往日的冷淡,口吻也十分温和。温良得好像她一直都是这般听训上意,好像她真的在乎他在想什么,要说什么。


    烛火忽地一跳,原本沉静的影子便乱了。


    大概是那样的眼神太少见,赵况的心脏也跟着一跳。


    他垂下眼目,只盯着案几上跃动的烛影,道:“......京畿的百姓虽然众多,但兵甲极少。即便募为士卒,恐怕效用也不大也是白白送命。”


    赵况的声词里有些犹豫不决,不过又变成了笃定:“但是,孤相信周太监。”


    周玉臣也是一脸忠心耿耿:“臣必不负殿下所托。”


    回来的路上,已经是月明星稀。


    轩辕翠花跟在周玉臣身后,好奇道:“小人不明白,动员这等小事,缘何也要过问齐王殿下?”


    周玉臣朗然一笑:“这是为人臣子的本分。”


    轩辕翠花仔细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齐王自观澜山战役之后,先是伤了腿,又因血气不足伤了心脉,一病就是好几个月。这段时间,周玉臣虽然事事决策在先,但私下肯定也是有报备的,不然齐王的银章哪里使得动呢?


    “殿下的心肠太软了,这是国战,哪还有兵民之分呢?”轩辕翠花感喟道:“好在最后还是答应了,。”


    周玉臣笑而不语。


    赵况答应是必然的结果。


    今天就算是头猪在这里穿红袍,也得赞同周玉臣的决策。


    鹰咎棱已经把高托山、孔孟真等人的造反,和自己的入侵,都说成了赵氏皇帝不道的恶果。换而言之,继所谓的“虏人天命贵种,梁人生来卑贱”的舆论宣传后,又来了第二次舆论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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