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王克用准备严词呵斥之际。
周玉臣轻轻叹了口气,她的嗓音放得很低很低——
“我们在孤鸾山已经失去了太多人,臣,实在不想再失去任何手足了。小侯爷,您英明神武,一定有办法的对吧?”
那眼神实在是太真挚了,直教王克用的心脏一颤。
作者有话说:
方便面和汉堡包算预制菜吗?思考中。朱无为(哭泣):督主先打他呀,打我干什么!王克用(隐忍):今天,也是在努力不上当的一天!最后,请问小侯爷的心路变化,分几个步骤?
第134章
对话间, 其余人等在朱麟的暗示下,已经识趣地散开了。一时间,亭中只剩下周玉臣、王克用二人。
此时已是正午时分, 紫藤花的香味刚刚清发出来, 风里都是柔和清雅的芳香。亭边的树丛在风中微微颤动, 树冠间的光影散落在周玉臣的面容上, 或明或暗。偶尔一片浮云蔽日,便将那削劲嶙峋的身形淹没在昏暗中。
她刚才大概是多饮了几杯,已然酒意贯顶。烈酒将这些时日的沉闷郁苦, 都烧得昭昭可鉴。而猎猎的猩火是无声而安静的,当烧得只剩下一双干净的眼目时,这个少年宦官再次开口了:
“小侯爷,说句大不韪的话。京师的这些人里面,我只看重你一个人, 也只想对你说这些话。”
“治军不戢也好,纵容作乱也罢,我周玉臣在此间此地,此时此刻到底是何等心意,天地知、山河知、你知我知!我也知道, 许多事情并非出自你的本意。可若当真要罚, 请只罚我一人, 别连累手足,也别坏了他们的名声。”
此时,周玉臣已不再称臣,极其失礼犯上。
可王克用的心脏,却漏了一拍。满腔的怒意,竟也随着这柔和的风儿散去, 只留下一尾苦涩。
是啊。
他自是无法忘记,被逼着换甲上阵时的羞恼与愤怒,也无法忘记成为残废的痛楚和绝望……可他同样也无法忘记,那日吴有财的最后一句“小侯爷,恁别怕”!无法忘记在他面前活生生死去的手足!
虽然在此之前,尊贵的小侯爷连他们姓名面容都懒得分辨,可如今那一张张面孔、一声声的“杀贼”,却像是烙铁印在了肺腑里,再也抹不去了。
王克用再抬眼望去,周玉臣依旧是垂着手,站在明暗不定的光色里。碎金似的光斑落在她的脸容上,苍白中带着点儿绯色,恐怕是真醉了。
刹那间,王克用不由得也放低了声音,轻轻又轻轻地问道:
“……周玉臣,你有想过你的下场吗?”
周玉臣眼目中掠过一丝讶然,她摸了摸鼻子,不答反问:“小侯爷可知秦少游?”
“自然。”
王克用向来喜好诗词歌赋,又岂会不知被誉为“体制淡雅,气骨不衰”的词人秦观?
他有些羞恼地转过头:
“此人颇有才名,拜在苏轼门下,是苏门四学士之一。然则因为秉性刚直、率真重情,是以仕途坎坷。后来又屡屡因为党争而被贬谪、被除名,直到暮年才被诏复,放还衡州……可是这与你有何干系?与本候问的问题,又有何干系?”
周玉臣看住湖面。几丛翠绿柳枝温顺地垂在水面上,偶尔一阵风,吹来几圈涟漪。一荡又一荡,慢慢地又消散湖中。而后风再起,波纹又生。
只听她叹息般笑了笑,道:“小侯爷忘了说,秦少游最终也没有被起复,是死在了放还途中。”
“我幼年时每每读到《淮海先生年谱》中,[逾月至藤州,因醉卧光华亭,忽索水饮。家人以一盂注水进,先生笑视之而卒]一段,总不免在想,世上怎会真有人如此境遇,却能含笑而逝?那是何等率性的模样?”
王克用皱眉,心中隐隐只觉不安。
却见周玉臣笑了笑,毫无顾忌地继续说了下去:“唔,我想那时应该是这样的。”
“他行至滕州,在一个细雨蒙蒙早晨,兴起游览光华亭。五月的亭苑,有浓翠与锦绣重重,是他一生属意的春光与秀色。秦少游一时兴起,便设席在此。”
“席中觉得口渴,而酒不能解,他又向旁边的农家取水来饮。”
“待水送来时,秦少游忽然看见这一碗倒映的柳翠嫣然,还有自己斑驳于岁月中的面容。这一刹,他露出了微笑,便溘然长逝。而杯盘狼藉犹相对。”
说到此处,周玉臣抬起眼目,笑了笑:“小侯爷,这般结局,于我而言已是善终。人生在世,无非一句话而已——”
“担当身前事,何计身后名。”
王克用不由怔住!竟不由自主地想到周玉臣沦落到秦观的境地时,这一向倨傲阔然的少年,会是何等情形?
须知,他自幼生长于富贵名利之中,见惯了陨落与折堕。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灵魂,渐渐在命运的磋磨下变得心志全无,面目全非。叫人怎不恨叹彩云易散、英杰气短?
想到周玉臣有朝一日也会如此,王克用竟觉得悚然!
而他面上只冷冷道:“本候只怕你功业未成,却落得个[兔园高宴悄,虎观英游改]。”
“兔园高宴悄,虎观英游改”,是秦观去世后,同门黄庭坚、晁补之为其所写的悼词。实乃不详之喻。
周玉臣却混不吝地笑了笑,目含骄气:“若真有那日,臣便留给小侯爷一句话。”
“……哪句话?”
“不应回首,为我沾衣。”
王克用顿时大怔!
这个该死的周玉臣,她以为这么说,本候会过意不去吗?
一点也不会,绝对不会!
不过是区区下民而已,就算她也喜欢秦观,就算她用苏轼的词来作回答……那又如何?!
还全京城只看得起本候一人,谁要她看得起了!
谁耐烦听她这些不知是真是假的“真心话”!
在周玉臣的目光中,王克用嘴唇翕动了半晌,最后只狠狠地吐出一句:
“还不赶紧把自辨的札子写了!整日就在这胡说八道、饮酒作乐,真是混账至极!”
周玉臣很识时务,她一瘸一拐地上前几步,问道:
“小侯爷这是同意臣的处置了?”
王克用看了看她不便于行的模样,又看了看自己同样瘸着的腿,只冷哼一声转过身去,并不回答。
翌日。
周玉臣递交了一份《辨黄朝由弹劾札子》,开篇便是“臣自少年效国以来,以刚褊疾恶,尽言孤立,为累朝人主所知,然亦以此见疾于群小,其来久矣……”,说得好不可怜。
更指出自己早就处理了何旺一事,相关人等俱已伏法。而今日有此一事,只因她周玉臣是个孤臣!是个背后没有人,兜里没有钱,唯有拳拳忠心的忠臣!
同时,又强调自己千里迢迢南下勤王的忠诚、视死如归的悍勇,最后还表达了对朝廷公正处理的期望。
这哪里是在自辩?简直是变着法子在夸自己。
如此的理直气壮,让人乍舌。
且说,周玉臣在自辩中,故意模糊了被弹劾的主体。她一个字也不提周家军,字字句句都紧扣在自己身上,几乎是公开表示“我知道,诸君就是在针对我本人”。
至于后半截的“有关臣子之大节者,于义不可不辨,唯乞圣人垂怜”,简直就是抱着王皇后的大腿在说:娘娘,臣知道您与他们不是一伙的,您得为小臣做主啊!您要实在不信,便把臣解救京畿的功勋抹去罢!
讲道理,周玉臣作为已然事实的“救国之臣”,再是有错,也抵不过这泼天的功劳。王皇后、柳明等人授意言官弹劾,也不过是逼迫周玉臣表忠心,教她乖乖让出兵权而已。真要重罚,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再者以周玉臣收复燕州、保卫京畿的功劳而言,别说擢升为御马监掌印太监,再加封个郡王称号也使得了。
封赏这种东西,对于上位者而言,从来无需吝啬。
今日给你封王,说你是朝廷的忠贞之臣,明日把你枭首示众,骂你是乱臣贼子……不过是用时赏,废时杀,因时而动罢了。
更何况,时局早已不同。
对于盘踞在祁州、余州、澜州等地的游寇,不论是天授帝的南方小朝廷,还是王皇后所辖的卫京,以目前政府的实力是无力加以制服的。再加上天授帝在南方被阿斯卡撵得到处跑,是真需要有人能壮壮势,好歹拦住一两支虏人后援。
因此,天授帝索性承认了他们割据地方的身份,跟补充说明似的送上了委派文书,教这些盗匪各自做了地方的军事首领。为了让他们每一个人的辖区势力尽可能的狭小,天授帝是应分尽分,只要他们还认他这个皇帝,只要他们还是梁臣。
当然了,已经称孤道寡的高托山、孔孟真例外。
须知,前朝遗留下来的藩镇割据问题,在大梁建国之初耗费了许多精力,才把它革除殆尽。
不论是重文抑武,以文臣任地方长官,辖制武将;设立更戍法,使得 “兵无常帅,帅无常师”,以防军队私有化;还有腥风血雨的徙封、削藩,限制藩王的活动,使其无法形成割据势力……如此种种,极其不易。某位少年皇帝,甚至为此而丢了皇位。
第178页
同类推荐:
全员勇者,但我是魔二代、
爆款网文[快穿]、
beta他不想再当替身了[星际]、
关于我们校医老师是幕后BOSS这件事、
每天围观同期dk毁灭咒术界、
啾啾植株补给站、
不要乱捞太空垃圾[星际]、
我承包了全宇宙的植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