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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无冕之臣_赵刻箭头 第192页

第192页

    那一刻。


    周玉臣不可抑制地想起了关有情,想起了自己的心愿——


    “便是要杀头,也该是为家国而死!”


    “为楼下的这些人,为大梁的万万人而死!”


    原来,这就是追逐光明,并成为光明的况味啊。


    周玉臣止住躁动的众人,清声道:“乡亲们,皇后娘娘已经授命黄渺之、苏博两位大臣,审理此案。娘娘允诺,必严惩不贷!”


    说罢,她郑重而谦卑地低头,并深深躬身:“周玉臣在此,谢过诸位厚爱。”


    众人当即爆发出一阵阵欢呼!


    好不容易从热情中脱身。此后,一路上王克用如何嘀咕,又是如何询问昨夜行刺之事,周玉臣又是如何忍笑,如何回答……此处暂且不提。


    等周玉臣知道赵况再次消失时,已是傍晚时分。


    柳元娘是磨完了刀又在磨牙,她咬牙切齿地对周玉臣道:“……这小子绝对是早有预谋!老娘会都没开完,只听了上半程就紧赶慢赶地跑回去了。结果好嘛,这家伙半个人影也无,还换了身衣服!”


    “督主,侍卫曾在角门处撞见个小内官,怕是有人早为内应了。”


    周玉臣思忖片刻。


    那个小内官,大概就是赖贵儿。整个周宅多是宦官,但是敢违背周玉臣的心意,冒险去帮赵况的,也只有此人了。


    另外,她一直疑心赵况昨夜为何潜入周宅?现在看来,八成是来找赖贵儿的。


    赵况找赖贵儿做什么?是要再来一回“替身”吗?


    只听柳元娘又是恼怒又是担心地道:“也不知那王八蛋是跑哪去了,那身换下来的衣裳里头,胸襟上都是药汤……都怪这家伙整日扮西施,你看扮着扮着,还真扮出毛病来了吧!”


    最后一句话,柳元娘说很小声:“其实,文丑儿的身体很差,兰姨原是不想让他习武的。只是那小子非得要拿剑,他说他做错了许多事,只有还拿着剑,才能有些许挽回……督主,文丑儿便是活着,也不会碍事的。”


    周玉臣微微一怔,明白了这话中的求情之意。


    她想到了近日在周宅里,频频与朱麟争宠的赖贵儿。他曾经背主求荣,向贵妃告密,把赵况骂得一无是处。可在燕州时,居然也咬紧牙关一声不吭,老老实实守着赵况醒来。


    更不提死心塌地的小宫女林上锦了。


    某种程度上,这位齐王殿下,其实也极其善折人心啊。


    只是他为什么不用呢?


    周玉臣微微一叹,转目道:“殿下的别名,是文丑儿?”


    柳元娘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是,他说是跟了母亲的姓氏,又因是在丑时出生,所以叫文丑儿。”


    “督主,那小子极爱干净,可衣襟上却全是没有克化的药汤药渣。我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事情,才这样急着出宫,但是再不吃药,定是不成的。”


    “督主,我的心思同你一样,可我……我也想他活着。”


    周玉臣垂下眼目。


    护一个人的坚毅,和杀一个人的果断,原来是一样的情深意重。


    而她的胸腔里,或许也藏了这样的情意,她怀疑。


    周玉臣轻轻替柳元娘擦去眼泪,叹息道:“别哭了,我想我知道他在哪儿。”


    待二人赶到帽儿胡同时。


    但见残败的屋子里,唯有一副似成相识的画,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还有一枝脉脉清香的桂花。


    周玉臣找了一圈,才在残破的帘帐下面,找到了赵况。


    他整个人蜷缩在墙角处,头发衣裳都湿漉漉的带着潮气,身上没有被褥,就盖着半帘破破烂烂的帐子。双眼紧闭,牙关紧咬,浑然像个无家可归的小狗。


    “殿下?”周玉臣放轻了声音。


    赵况没有应答,反而皱着眉头,蜷缩得更紧了。


    周玉臣只得拨开他臂膀,好把人架起来,却不料“咣当”掉下来一个包裹。包裹系得并不紧,里头咕噜噜地滚出几样东西来——


    一柄短小又简朴的木剑,剑鞘已经裂开。


    一只威风凛凛、五颜六色的小面人,看模样是穆桂英。


    一本翻得残旧又仔细修补过的《黔州风土记》,记载了黔州的地理风貌、风土人情。


    一个泥塑的小把件,摩挲得发亮,是临案对酌的两个小泥人。


    还有。


    一只银樟木制成的木薰球。


    那是他们初见时,被周玉臣所拒绝的礼物。


    作者有话说:


    第146章


    刹那间, 银樟木的馥郁香息,凛冽地扑面而来。


    好像它藏在小小的包袱里,已经藏了许久许久……可蕴香却不减反增, 反而愈发无可救药地浓烈起来。待夜风吹过时, 又怯怯地四下散去, 只留下若有若无的一脉暗香。


    周玉臣怔怔托起这镂空木薰球, 只觉得玲珑衬手,触感温凉。


    当初赵况赐赠此物,周玉臣只道是宫中寻常的赏玩物件, 并没有放在心上。此时此刻,借着小窗透进来的残照,周玉臣才发现上面的花纹,不是常见的花鸟鱼虫、吉纹祥云……而是精卫填海。


    也不知是如何落笔的。寥寥几笔,便刻画出了一片阔海, 一只孤鸟。


    广袤无垠的海面,激起百尺沧波,精卫与石子几乎微小得不可察。乍眼望去,以为天地只有千仞高山、万顷碧海,茫茫渺渺无可革改。好像世事从来如此。


    但仔细一看, 就会发现那海面上还有一只小小的精卫, 衔石而来, 覆恨而往。如此誓填恨海,不死不休。


    入目时,竟有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况味。


    可那时候,他还没有被她送到前线去唱空城计,也没有成为她的掌中雀。


    他所憎恨者,是何人?是那颗血淋淋的人头吗?


    周玉臣心思微转, 转目看向眼前的赵况。


    而眼前的少年却睡得很沉。


    不知何时,他轻轻拽住了周玉臣的一只袖子,握得并不紧,带着点儿依偎眷恋的意思。整个人就那么柔软驯服地贴着墙角,神情逐渐安静,仿佛有好梦相牵,噙着一点笑意。


    就在这时。


    赵况眼睫微颤,忽然睁开了眼,更直愣愣坐了起来——


    “别走,别走!”


    也许是昨夜赵况的慨然襄助,也许是银樟木与桂花的香息。


    周玉臣叹了口气,耐心道:“殿下别怕,臣在。”


    少年脸上是一片柔软的茫然,手里犹然握着周玉臣的袖子,似乎还没回过神来。


    他投转目光,四下看了看,又轻轻道:“……怎么都走了。”


    “谁走了?”周玉臣又问道。


    赵况却是明白的,他垂下眼,看着自己张开的双手。


    刚才在梦里,这只手还捏着一只酒杯。仿佛应是在船上饮酒作乐,正闹得沸天沸地,杯盘枕藉。


    三哥“赵济”抽到的酒牌,是“巢湖宴,汤和偃;长江乱,洪酋断”。


    大哥“赵清”一听就笑了,说好小子,竟点了只水字部,这下三兄弟齐齐整整一个也不能跑了。


    赵况一向很听两位哥哥的话,连忙取了酒壶要给众人满上。


    可再转头时却发现,四周安安静静,已空无一人。只剩下一只酒杯,一只船儿,与他在明月清风里孤零零地飘着。


    而再一睁眼,那酒杯、瘦船、硕月也没了。


    只有这间残败而昏暗的小屋。


    赵况怔怔地看向双手,他早该明白的……汤和跟着朱元璋,在巢湖立下汗马功劳,可为了避免帝王猜忌,最后还是得交出兵权、告老回乡;洪秀全曾经定都南京,依踞长江天险而立国,万民所附,最终也死于了围困之中。


    一切早有预警不是吗?


    之前在经筵讲学时,他不是没有窥见过天授帝的真意,不是没有觉察出那“慈父宽容”中的虚伪。


    为什么他没有提醒淑妃娘娘和两位哥哥?


    为什么?


    就为了那虚假的、团圆的、盛大的,好得几乎要所有人来虔心演饰的阖家欢乐吗?


    好几个呼吸后。


    赵况那悲哀得近乎潮湿的视线,这才缓慢地落在周玉臣身上,良久,他喃喃道:“……周太监。”


    “臣在。”


    赵况轻轻握了握手中的袖子,又缓缓松开:“如果没有陛下,你会容易许多吧?”


    周玉臣骤然一愕!


    这小子病糊涂了?就算她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但这是能说出口的话吗!?


    而不等她说话,赵况的视线,又看向地上散落的各色物品……以及周玉臣手边的木薰球。


    刹那间,这个清俊少年的脸容上,再次露出几分委屈。


    他垂着眼帘,声音很低很低:


    “……我的东西,你又不要……还给我吧。”


    不知是谁身上的药香味,熨帖在呼吸中。是她身上的香囊,抑或是他身上的药息?说不清道不明,只是混着银樟木清冽的气息,一层层如轻纱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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