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至于周玉臣竟生出一种直觉——
此时此刻,她绝不能说不要。
周玉臣眼疾手快地将木薰球收入袖中,还拢出个肃然的样子来:“殿下所赐,臣怎能不要?”
赵况怔怔地看着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慢慢将手掌覆在自己的脸上,声音低低的,好像很疲惫:“……你总是这样,半句真话也没有。”
周玉臣一时茫然,怎么没有呢?
她说的都是真心话。
说不教他继续北上,免得在蔑里干香消玉损,就真真切切没让他北上。
说要给他一顶白帽子,教他正大光明登上皇位,就勤勤恳恳给他造势气、拉投资,连皇后都被她忽悠进来了!
有哪一句不是真话,又有哪一句说了不曾做到?
……当然,带赵况去燕州雷台观,看银樟木的这件事例外。
周玉臣思来想去,只得安抚地拍了拍赵况的肩膀,硬邦邦道:
“先人已逝,殿下须保重身体,莫要太伤心。”
大概是她拍得太大力了。
赵况被拍得咳嗽起来,却还是掩着脸儿,并不吱声。
周玉臣没奈何,思忖间,忽地灵光一闪!
她用种“没事,我懂你”的语气,无比真诚道:“殿下要是还生气,臣回头给您置办几套裙裳,以作赔罪。”
“不知您喜欢什么颜色?唔,殿下生得秀丽,最好是用黑色压一压。届时,再配上两枚珍珠发钗,要那种拇指大的珍珠,珠光莹莹,柔润可人……有臣在,定不教殿下再用什么铜簪子。”
赵况气得浑身发抖,刷地一下把手放了下来!
你懂什么了你!
虽然在赵况看来,什么装束都一样,都只是因时便利而已。
可他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赵况胸膛起伏不定,盯着周玉臣看了一阵,最终,认命地扭头道:
“我不是说这个……算了,你还是别说真心话了。”
“哦哦。”
周玉臣摸了摸脑袋,又伸出手去搀他:“殿下还能走吗?”
回答是一片沉默。
赵况也不要她来扶,胡乱拢起地上的东西,踉跄着就要往外走。
周玉臣慢吞吞跟在后面,又问:“外面那颗脑袋,殿下打算怎么办?是煮了还是埋了?”
她还很贴心地建议道:“若还不解气,煮了喂狗也不坏。”
赵况摇摇晃晃的身影一顿。
周玉臣还以为自己的建议太惊骇世俗,正要改口,便听赵况低声道:“……这屋子空置许久,灶台已经用不得了。”
哦。
原来是琢磨可执行性去了。
周玉臣不由一笑,自顾自地揽着赵况的肩膀,继续贴心贴肺:“那不然,埋门槛下头?教它被千踩万踏,永世不得抬头。”
赵况脚步虚浮,声音也很轻:“……除了我,没有人会来这了。”
没有人来,自然也就没有人来践踏了。
周玉臣微微叹气,难得她做一回佞臣,却屡战屡败。可见此路不通。
这也不能怪她。
主要还是因为小殿下太柔嫩,他虽然能杀人,但大概没干过什么惊世骇俗的坏事,世面还是见得少了。
要他想出什么折腾人的坏主意,着实有些为难人。
周玉臣心中正如是想着,这时,只听赵况用几分犹豫几分羞涩的语气,道:
“……不过,帽儿胡同往西走,有个粪窖。”
“倒……倒是可以丢那里。”
赵况所说的粪窖,在城西最边缘的空地上,是个临时储存粪便的大型粪窖。平时多是一帮被称为“倾脚头”的浮浪闲汉,负责走街窜巷地收集粪便,再集中运输贩卖。
粪窖极深,并且城中各处的粪窖,都各有主顾,相互之间不敢侵夺。
一旦把脑袋往那一丢,就这炎热天气,用不了多久就能烂得亲妈都不认识。管它生前是何等的富贵,何等的身份,都得面目全非、死后无名。
周玉臣顿时肃然起敬!
她一面应下,一面拢着赵况:“那么殿下,我们回去吧?”
“……是要回宫么?”赵况抱紧了怀中的包裹。
“不,是回猫儿胡同,殿下。”
夕阳余晖中,两个少年人走过了荒芜杂乱的院子,走过了颓败坍塌的土墙。
然后。
他们并着肩,头也不回地走入了最后一抹光色中。
至于那颗脑袋到底是谁。
他没有说。
她亦没有问。
七月十七日,皇后设宴,犒赏功臣。
周玉臣在入宫赴宴前,已获知了今日的封赏。没办法,苏博现在待她万般仔细,生怕自己写的册书有哪一处措辞不够文雅,或是哪一处用典不够恰当。因此提前送往周玉臣面前,托人请她“斧正”。
王皇后动作雷厉风行,不仅要授封周玉臣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燕州总兵,还要加封其为武平郡王。
其麾下的齐芥娘,虽为盗匪,但忠义可嘉,特进为正二品骠骑将军。比当初周玉臣允诺的“龙虎将军”还高了一个规格。
此外,因其大义灭亲,斩杀叛贼钱某,王皇后授命加“贞义”封号,加授勋官第三等上护军。再加虚衔,五军都督府,正三品都督佥事。
轩辕翠花,义勇救国,慨然抗敌,同授正二品骠骑将军,虚衔五军都督府正二品都督同知。同等加授勋官上护军。
朱无为、孙勉,则一个晋升为正五品武德将军,虚领正五品燕州刺史;一个特进为从五品武节将军,虚职从五品燕州防御使;邬遣因何旺一事受此牵连,受正七品承信郎,领燕州羁縻。
“……苏侍郎说了,他才疏学浅,还请督主雅正一二。”
苏家童仆毕恭毕敬道。
周玉臣快速看完,一时不由哑然失笑。
身为宦官,受领帝国元帅、燕州总兵,这已经足够骇人听闻。再加上武平郡王的爵位,怕是整个朝堂都要炸锅。
苏侍郎这是以退为进,希望她也来一回“三让三辞”啊!
作者有话说:
周玉臣(善解人意):“殿下一定是喜欢女装,别怕,我支持你。”赵况(……):“你要不还是别善了吧。”话说。落笔的初衷,是几年前读到辛弃疾祭朱熹的悼词:“所不朽者,垂万世名;孰谓公死,凛凛犹生。”那不朽蛊惑了我。几年后,我再次写出一个任侠放荡的【周玉臣】。说再次,是因为曾经也有师朋亲故,容我狂放天真。然而人生是一条抛物线……豪气、智慧、亲友、健康都非长久。因此,谨以此文,以图不朽。
第147章
按圈内的规矩, 周玉臣在授封当场,就得表示“臣才薄德寡,不足以当此任”, 同时再奉上《辞让表》。
以表示她本人抛头颅洒热血, 都是臣子的应尽之责, 实在是不足挂齿。再说她一个外任的内官, 年纪轻轻,怎么就能担当帝国元帅这样的要职呢?还是请中央另请高明吧!
王皇后再授意中枢机构,以皇帝的名义回她一封《劝进诏》, 严肃重申必须册封的理由,诸如“功高望重,非卿莫属”、“朕意已决,义无有违”。再三表示中央决定了,此职非你莫属。为了社稷宗庙, 也为了万方百姓,请你不要推辞。
如此来来回回拉扯,直到周玉臣最后“不得已而受命”为止。
没办法,这帮士大夫就爱看这个。
此外,凡涉及重要官职, 很大概率是“先定后让”。也就是说, 在正式宣麻之前, 会提前通过近臣来知会臣子。意思就是,请预备好辞让的文书,该哭哭,该让让,别到了现场说不出话来。
但是。
像苏博这样,具体内容尚在草拟阶段, 就把草稿悉数告之的情况,是少之又少。
周玉臣屈起指节,轻轻叩在桌上的一张白麻纸上,清声道:“这个作废的封号,是哪个衙门拟的?”
咕咚!
小家仆猛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自然认得那上头写的四个字,那是最初拟给周玉臣的封爵——博陆郡王。
作为词臣的下人,小家仆读过几年书,自然也知道“博陆郡王”的典故。
这个爵位,曾经属于唐朝大宦官李辅国。其因兵权在握,拥立“代宗”有功,一跃成为首个封王拜相的宦官。此后日益骄横,甚至敢大胆放言“陛下但内里坐,外事听老奴处置”。
代宗表面上尊其为“尚父”,加封其为司空兼中书令,实际上暗中运作重掌禁军,夺其兵权。
李辅国被封为博陆郡王的时候,先后被罢黜了兵部尚书与中书令的官职,彼时的他,早已手中无权。此后,李辅国又被代宗派遣的刺客所杀,脑袋被扔进粪坑中,手臂被砍下祭告泰陵……最终被追赠为太傅,谥号“丑”。
同样的宦官出身。
同样的兵权在握。
同样的“拥立”之功。
以及,周玉臣也刚刚遭遇了刺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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