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这次拿不下,休养生息后,明年虏人大军又将卷土重来。
檀州虽然是李宪和在坐镇,但是檀州的最高行政长官可不是李宪和,檀州经济和政务上,他说了不算。
仅凭周玉臣和燕州一州之力,何以驱除虏人,让鹰咎棱彻底退兵?
但是即便如此,出使敌国,乞求议和,那可是天授帝和主和派,才会干的事情!
总不能周大将军,跋山涉水地回到燕州,就是为了跟蔑里干和谈的吧?!
这还是“最后的国门”,宁折不弯的周玉臣吗?!
此时此刻。
窗外的雪如搓绵扯絮一般,纷纷扬扬,铺天盖地撒降下来。
这是天授二十二年十一月初四,燕州渠城的一个夜晚,和往年的冬雪一般,平平无奇。
但是在座的所有人,都将记住这一夜。
这一夜,注定将成为撬动蔑里干与大梁国运的支点。攻守易型,自此而始!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 就此结束。感谢诸位一路陪伴,下面周玉臣将在第三卷完成“恢复女装”的重要剧情。我也向各位金主姥姥,请假2日,整理第三卷的章纲和剧情节点。6·18恢复日更,敬请期待!另外补充说明:大梁朝政坏到这个地步,就像晚明一样,不是一个皇帝是否明智、是否勤政能解释的。晚明时期,有许多大商人走私武器、粮食卖给后金和蒙古。这不是换皇帝就能解决的事情。换皇帝简单,换国运才是难!加油,周玉臣。
第173章
天授二十二年, 腊月初三。檀州。
朔风凛冽,彤云密布,大雪下得正紧。檀州王沙村的家家户户, 都忙着蒸糕煮肉、洒扫贴符, 准备过个安稳年。独独村东头詹夫子赁下的那间破败土屋里, 豆大油灯昏惨惨照着, 晦暗不明。
这间土屋端的是简陋。
土坯墙面坑洼不平,稍微碰一下就能落下灰来。墙边倚着张瘸腿桌子,上面摆着一碗豁口的旧油灯、一口锔过的破陶锅, 锅里盛着半锅清汤寡水的稀粥。旁边摆着一副碗筷,似乎正是要用饭的架势。
靠里是一铺土炕,底下的稻草垫子,散着陈年的霉腐气。炕头卷着床硬邦邦的破被子,几本毛了边的旧书, 大概就是这屋里最值钱的几样物件了。
但是在屋子的另一头,却严严实实地堆着几色物事:有腊肉、米粮、酒坛,甚至还有几个染红的鸡子,外加两匹齐整的粗布。各自系着红绳,齐整整地码在角落里, 透着一股子扎眼的喜气。
而此刻, 屋子的主人“詹华容”, 却看也没看那些礼物一眼。
且说,这詹华容原是詹允南的妹子,在哥哥被斩首、又被未婚夫退<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她便趁乱女扮男装逃到了檀州来。如今隐姓埋名地熬了半年光景,在王沙村也算安家了。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直裰,气度冷然, 只是唇微微动了动:
“……大王何须如此破费?小人不过是个落第的秀才,流寓在此,靠着教几个村童认字、替人写写书信来度命罢了。天下大势,龙争虎斗,小人这等山野村夫怎么懂得?”
被她唤做“大王”的人,是个中年汉子。
这汉子五短身材,穿着臃肿的棉袄,头戴一顶遮不住耳朵的旧毡帽,脸上冻得紫红,活脱脱就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模样。任谁也猜不着,此人便是与那“一窝蜂”齐名、搅得澜州地面不安生的巨寇,道上诨号“捕鱼人”的——江旺宗!
江旺宗搓着冻胡萝卜似的手,跺着脚,憨憨地笑道:“夫子莫要谦虚!之前是俺江旺宗有眼无珠,冲撞了真神!”
“俺是真个没想到,那周玉臣都当上大将军了,居然还能杀回燕州来!得亏夫子提点,倘若俺当初莽莽撞撞,真个去占了燕州……唉,怕不是要被蓝蕤娘和周玉臣的两厢夹攻,吃不了兜着走!”
詹华容扫了眼桌上的清粥和碗筷,脸上也没什么得意神色,并不言语。
旁边的大汉见她如此模样,当下捏着沙包大的拳头,恼怒道:“詹夫子!俺家大王在与你说话!你如何不吱声?是不是要俺用拳头说给你听?”
“嗳,嗳,小声点!莫吓着了夫子!”
江旺宗连忙止住大汉。
他转过脸来,依旧堆着那张老实人的笑脸,搓着手道:
“之前张迪那事,夫子也知道吧?周玉臣是说剿就剿,说杀就杀,几口把[一窝蜂]吃得干干净净,半点骨头渣子都没给剩下。俺老江胆子小,下头的手足们也个个都是良民,哪见过这种阵仗?”
“眼下俺们虽不打燕州主意了,却也到了檀州地界上,想回澜州吧,澜州又被虏人王强占了去。今日来,俺老江别无所求,就是想跟夫子讨一句安心话:您说这周玉臣,会不会明儿就打着剿匪的名号,把俺们也剿了?”
詹华容几乎是即问即答,口吻极其决断:“不会。”
“所谓[冬夏不兴师]。冬日动刀兵,粮草、军械运送起来千难万难不说,还会白白消耗开春种地的的壮丁。周玉臣现在在北方的根基,也还不够稳定。照她先前屯田、分地的路数,必然是要休养生息的。”
江旺宗怔了怔,半信半疑地点着头:“哦哦,夫子这般说,俺心里就放心了,踏实了。”
接着,他话音一转:“不过,夫子在檀州也有些时日了,可得给俺透个实底……这檀州[一窝蜂]的旧部,当真全被周玉臣吃完了?姓周的离开燕州,也有好几个月,他们怎么就不知道趁机造反呢?”
听得此话,詹华容却抬起脸容,微微一笑:
“造反?造谁的反?那些人都分得了田地屋舍,又被减免了赋税,需要为谁拼命?为谁造反?”
江旺宗一时竟被噎住,张口结舌!
过了半晌,他才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可怜巴巴道:“夫子,不瞒你说,俺原是想顺势收拢[一窝蜂]的旧部,然后往燕州成就一番事业,也好避让高托山、孔孟真的兵峰。可没曾想是这幅光景!眼下俺们是澜州回不去,燕州也去不得,真是没个落脚处了!”
“您读书多,学问大,就给俺指条明路吧!俺们这帮子苦哈哈的手足兄弟,往后该往哪里去讨活路?是往黔州去好,还是余州,端州?总不能跑南越州那旮旯去吧?”
可詹华容却没有马上回答,仿佛压根没听见似的。
她自顾自起身,从破陶锅里,慢条斯理地舀了一碗清粥。然后旁若无人地、一口一口地喝起粥来,那叫一个安稳自在。
江旺宗脸上那点可怜相瞬间收了起来,抬脚踢了汉子一下,低声骂道:
“蠢货!瞎了你的狗眼!没瞧见夫子饿着肚子在这跟俺说话吗?还不快快弄些酒菜来?!”
那汉子挨了骂,心中更是恼怒詹华容,心中暗自嘀咕:这小白脸,之前忽悠得江旺宗,留着这村子不劫。现在又光靠一张嘴,就骗来了这些好酒好肉!如今倒还要老子来伺候她!
但这是江旺宗的命令,不论江旺宗看起来多么老实巴交,那张嘴可是吃过人·肉的!
那汉子一肚子鸟气没处撒,只得在那堆礼物里翻出酒肉来,动作甚是粗鲁。
不过詹华容租的这间土屋,没几样家具不说,连套像样的碗筷都没有,齐全的就桌上那一副。汉子更觉窝火,简直无处发泄!他刷地拔出腰间的大刀,也不洗弄收拾,当着詹华容的面,对着腊肉就狠狠削了几大片!又胡乱剥了个红鸡蛋,将肉、蛋一股脑儿砸进詹华容那碗稀粥里,溅得桌上是汤水四溅!
詹华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丢进来的是山珍海味。
她拿起筷子,当着二人面,不紧不慢,吃得那叫一个专心致志,从容不迫,仿佛天地间就剩她和这碗粥了。等到碗底朝天时,那汉子的脸色越来越黑,江旺宗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了。
詹华容才把筷子一撂,抬头道:
“大王想要的[活路],是苟安一时,还是搏个封妻荫子?”
江旺宗连忙凑出个憨厚的笑脸来,颔首道:“大老爷们嘛,自然是要建功立业的。”
“好。”
詹华容并不意外,缓缓颔首,道:“如果要建功,你也不用收拢什么旧部了,立即打出抗虏的旗帜来。以大王手上的兵马,再加上两岸的连珠寨。要清除檀州地界的虏人散兵,应当不在话下。”
江旺宗听傻眼了,不可置信地重复道:“……夫子的意思是,俺得抗虏?得跟虏贼动刀兵?”
詹华容点头:“不错。檀州的军务虽然在李宪和的手上,但是李宪和与周玉臣的关系匪浅,燕檀又唇齿相依,帮李宪和就是帮周玉臣。届时你就以此为投名状,异日必能得个功名在身。”
江旺宗还没说话,方才那汉子便嚷嚷道:
“放屁!周家军帐下猛将如云,岂肯正眼看待俺们这些草寇?!她若真有招安之心,为何当初不招抚一窝蜂,而是直接剿了?!”
江旺宗也愁眉苦脸,道:“好教夫子知道!不是俺老江信不过你,只是手下恁多张嘴,燕州粮仓也未必支应得起!况且俺与那周玉臣结过梁子,当初拒借兵马,已是得罪狠了。如今她怎会因俺抗虏,便收俺入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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