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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无冕之臣_赵刻箭头 第3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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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胥吏也吃了一惊, 没料到这厮竟敢出头!


    葵叔见状,心中有了计较,伸手便往桌下的包裹里摸。却不想被兰婉如一把按住了手, 她摇头低声道:“你别动, 那小子心里还没想明白。况且……这本就是他该管的事, 不过是换个法子罢了。由他去吧。”


    那黑胖胥吏本就是个市井里横惯了的太岁, 专爱欺压良善,又怎会不知少年是冲他们来的?他们这些胥吏,身上不仅担着收税的差事, 还领着巡街拿贼的职分。要是看谁不顺眼,只消一句“我观你形迹可疑,非良善君子”,便能将人锁去衙门吃官司。


    是此,寻常小民见了他们, 没有不怕的。


    几时见过赵况这般不仅不怕,还悠悠闲闲问什么番薯的痴人?


    见赵况手中并无兵刃,黑胖子与高个子目光一触,“当啷”一声双双拔出刀来!


    那高个胥吏倒还谨慎,沉声喝道:“后生!官差在此办案, 你出来搅什么浑水?!莫非你与这老虔婆是一伙, 都是叛军细作?!”


    赵况闻言却笑了, 反问道:“你说你是官差?不知是在那座县衙当差?又是奉了哪位大人的牌票,来收香火税?”


    “爷爷的来历也是你能问的?!”黑胖子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破口骂道:“老子们是朝廷的官差,在燕州为齐王殿下效命,自然是替齐王收香火税!你这厮再敢多嘴, 爷爷这口刀便叫你认得厉害!”


    话音未落,两道刀光斩来,杀气腾腾!


    赵况却不闪不避,反而看着自己双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齐王,要香火税做什么?”


    高个子、黑胖子齐齐一怔,只觉得眼前的少年实在是蠢笨如猪!这还用问吗?齐王是赵氏皇子,祭祀自家祖宗,收点香火钱不是天经地义吗?!


    二人也懒得再废话,交换个眼色,一左一右便朝着赵况身上要害搠来!端的是狠辣刁钻!


    然而。


    那刀尖才刚刚递出,还没碰到赵况的衣裳。


    二人便觉手腕一麻,紧接着手上一轻,轻得就好像从未握过什么刀兵一般!


    ——咣当!


    ——啪嗒!


    两个胥吏只觉眼前一花,手上剧震,刀就拿不住了。再定睛一看,自家手腕软软垂下,显然断了!而那少年不知何时已欺近身前,手中竟拿着老妇人拨火用的烧火棍,棍头还冒着黑烟!


    赵况随手将柴棍丢回灶膛,又将被踹翻的茶炉扶正,整个过程旁若无人。余光扫到那两个胥吏身上,才微微侧目,冷道:“还不滚?是要我送你们一程吗?”


    两个胥吏猛地吞了口唾沫,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而是腿已经软了。


    过了好半晌,二人才你扶着我、我搀着你,跌跌撞撞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跑了,边跑边回头叫骂:


    “你们给爷等着!抗税不交,殴打官差……徐老太!你就等着蹲大牢吧!”


    赵况还未言语,葵叔先动了。


    他抓起桌上茶碗,屈指一弹,那茶碗便如生了眼睛般疾飞而出,正正砸在黑胖胥吏的背心!胖子“哎哟”一声,身子抑制不住地向前一扑,便把高个胥吏也带得滚倒在地。二人结结实实摔了个嘴啃泥,门牙磕飞,满口鲜血,呜呜哇哇说不清话。


    这才真正屁滚尿流地逃了,再放不出半个屁来。


    茶寮内,那老妇人早已被这番变故吓得浑身瘫软,连哭泣都忘了。赵况叹了口气,上前将她搀扶起来,温声问道:


    “老人家,这香火税究竟是怎么回事?周大将军不是早已颁下法令,要免了这些苛捐杂税么?”


    老妇人一双浑浊的眼睛迟钝地转过来,嘴唇哆嗦了半晌,才嚅嗫道:“……怎么免得了呢?”


    “先前只是给几个道观添些香油钱,以表对神仙的诚心……他们说收成不好、虏人来犯,是因为我们不够虔心……就连宫里的皇帝爷,都得吃斋念经,祈求天下太平呢!后来庄子里大老爷们,又跟官衙借用了仪仗鼓吹,大搞祭祀,还要我们各家各户出姑娘,去给神仙老爷唱曲跳舞……”


    “再后来周大将军来了……他们又说周大将军要打虏人,要平匪乱。没有周大将军、没有齐王殿下,就没有我们的安生日子,便……便又加了剿饷钱、练饷钱、月桩钱……”


    赵况听到这,按住胸膛猛喘了一口气,才缓缓问道:“剿饷、练饷已是军饷征银了,月桩钱又是什么?”


    老妇人茫然地想了半晌,道:“我也说不清楚,只知道里头有[纳醋钱]、[卖纸钱]、[户长甲帖钱]、[头子钱]、[折纳牛皮筋角钱]……户长收税的甲帖,要另给[纸张钱]、[手续钱]。寻常百姓打赢了官司,要缴[欢喜钱],打输了便要缴[罚钱],总之处处都要钱。”


    “这里可是燕州!”兰婉如惊愕道,心中疑窦如云:“难道周大将军竟不管么?”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兰婉如,像是不解她为何如此惊诧,喃喃道:


    “周大将军为了我们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前线抗虏的娃子们,又死伤无数……说实话,这本就是应当的。大将军刚来时,老婆子也远远望见过,那么俊俏尊贵的一个人,大老远从京城来这来吃苦,替我们打虏人,老婆子心里怎不感恩?既是大将军收税,我们又怎能不给?”


    赵况只觉得双手剧烈颤抖起来,脸色也变得苍白。过了好半晌,他才从怀里摸出一锭约莫三两的银子,递给老妇人:


    “阿婆,这伙人今日吃了亏,明日必定还要生事。您换个地方做买卖吧,实在无处可去,可往渠城或中渡镇,那里有闻人鹤、柳朝、蓝蕤娘、谢问玉几位大人在,情况或可两样。”


    老妇人慌忙推脱,最后还是被赵况硬塞了银钱,这才千恩万谢地收了。


    回程路上,高玫回想方才种种,忍不住皱眉道:“周大将军为了筹措军饷,竟纵容底下人如此横征暴敛,这也太……”


    可方才还言笑晏晏的顾翠儿竟骤然变色,出声打断:“不,周太监绝不是那样的人!”


    高玫骇然愕住,一时不敢言语。


    兰婉如在后头听见这番争执,她远远缀在队伍末尾,压低声音问赵况:“你没有杀那两个官差,是知道杀也无用吗?”


    赵况黑沉沉的目色中,尽是倦怠。仿佛下一瞬就能睡死过去。


    他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咀嚼着药丸。


    兰婉如又道:“早先你说,待回了燕州,周玉臣必定容不下你。还说要带淑妃和你娘亲,一道寄情山水,自在逍遥。如今,镇安郡王有心取代你,小柳儿也再不能困住你。为何你却迟迟不肯动身?”


    赵况垂着眼目,还是没有说话。


    此时已是夜黑风高,四下寂静,唯有蛙声虫鸣此起彼伏。


    兰婉如叹了口气,声音却变得很温和:“……小子,这些时日,我冷眼瞧你在外头行走,倒比困在那四方屋里快活自在多了。我知道,做[文丑儿]才是你最痛快的事。可今天你也看到了,不论你在不在那间屋子里,他们都能打着你的旗号做事。”


    “小子,天下太大了。”


    “周玉臣纵有通天本领,也只得一双眼睛一双手,她看不住这许多人,也管不尽这许多事。”


    夜风徐徐吹来,赵况摩挲着怀中包裹,里头有灰扑扑的拐枣、一柄木剑、一对泥人、一把刻刀,还有一只装着徽墨的木匣子。过了许久,他才艰涩开口:


    “镇安郡王重名利,若他上位,必要与她争权夺势。谁坐那个位子……都得争。”


    兰婉如讶然:“你竟是顾虑这个?可你心里没有那些金科玉律,更不敬什么天王老儿,坐在那位子上,反倒无所挂碍。为何从前肯坐,如今反倒不肯了?”


    “……因为在她心里,我不是一个人。”


    赵况仰起脸容,望着黑沉沉的天,声音低得像一阵风:“兰姨,你别看我一向平和,好像什么都无所谓。其实我最厌恶与人一较高低,也最厌恶与人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从前在鹤庵,常常有人要与我拔剑生死,把一颗脑袋赌作名声的筹码。久而久之,我反而觉得自己不大像个人,虽然连自己的母亲都没能救下,确实算不得人。但既有了人的面目,人的情意,就得像个人一样堂堂正正地活下去。可惜,在很多人眼里,我已经不是个人了,是高楼上的一张牌匾,是锦绣堆中的一顶官帽,什么都是……唯独就不是个人。”


    “兰姨,在我心里,她是重要的朋友。虽然她不这么认为。”


    “可是再继续下去。”


    “只怕我与她之间,除了谎话,便无话可说了。”


    兰婉如怔愣片刻,心中说不出的酸涩。


    是啊。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赵况在燕州是什么待遇,兰婉如心知肚明。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摇头道:“……如今有赖贵儿扮作你,你再仔细看一看,想一想。还有,老娘总觉得,今日这事有些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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