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然垂眸望向办公桌空白的边角。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方才长廊并肩的画面——


    少年雪白碎发被晚风拂动。


    深蓝色眼眸盛满执拗与探究，直直撞进他沉寂多年的世界。


    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又飞快松开。


    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细碎念想。


    重新拿起笔，埋首投入高维物理学术文稿的推演。


    笔尖落在纸页，排布精准无错的公式一行行铺开。


    理智再度全盘接管他所有心神。


    将方才那点失控的心动，彻底掩埋。


    隔日午后。


    下课铃清脆响起。


    叶清然收拾好桌上教案与资料，刚踏出教室门槛。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如同提前算准时机一般，从廊柱阴影里缓步走出，稳稳拦在他身前半步距离。


    江野单手插在校服裤袋里，唇角勾着一抹散漫玩味的浅笑意。


    眼底藏着从未停歇的试探与较劲。


    “教授，今日课后习题好几处推导步骤逻辑存疑，顺路去您办公室拆解清楚？”


    叶清然脚步微顿。


    抬眸平静对上少年灼灼的视线，语调平和如常，听不出半分抗拒。


    “可以，随我来。”


    没有回避，没有敷衍。


    坦然应允少年所有刻意制造的近身机会。


    江野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又是这般无懈可击的回应。


    连一丝拒绝的破绽都不肯留给他。


    偏偏又默许自己寸步不离相伴左右。


    两人并肩朝着办公区缓步前行。


    长廊玻璃窗漏下错落光影。


    江野侧过头，状似随意地抛出试探。


    “教授这间办公室，平日里极少准许学生踏入，我算得上独一无二的特例，对吧？”


    叶清然目视前方光洁的大理石地面，语调无波澜，精准规避掉“特例”两个关键字眼。


    “课业答疑的特定场景之下，不存在特殊界定，仅按照学习需求灵活安排。”


    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字字严谨规整，旁人根本挑不出半分纰漏。


    江野低低笑出声，语气裹着一层隐晦的较劲。


    “那我往后每日课后都来登门答疑，教授可别觉得厌烦。”


    “合理的学术交流，不存在厌烦一说。”


    叶清然淡淡应声，从容接下少年所有直白的纠缠。


    一路对话，表面平和有礼。


    实则每一句都暗藏针尖对麦芒的博弈。


    江野步步紧逼，不断探寻自己特殊对待的根源。


    叶清然层层设防，死死守住理智与师生界限。


    两人谁都没有率先露出破绽，谁都不愿在这场无声拉锯里落于下风。


    抵达办公室门前。


    叶清然用指纹解锁，微微偏头示意。


    “进来吧。”


    江野抬步踏入室内。


    目光飞快扫过整间办公室布局。


    全屋布置简约清冷，靠墙书架摆满厚重学术典籍，桌面摆放着各类精密仪器小型样机。


    每一处角落都透着规整，寻不到半分能够外露私人情绪的物件。


    他落座客座，摊开手里的习题册。


    指尖刻意点在标注出来的推导步骤之上。


    看似专心请教课业，余光却自始至终牢牢黏在身侧俯身讲解的男人身上。


    叶清然微微俯身，骨节分明的指尖轻点纸面复杂公式。


    讲解逻辑清晰缜密，声线平稳无起伏。


    全程恪守答疑该有的师生本分。


    肢体距离把控得精准至极，没有半分逾矩的触碰，连气息都刻意保持着安全区间。


    完整讲解完一整段推导逻辑。


    他抬眸看向凝神聆听的江野。


    “以上是核心推导逻辑，剩余衍生步骤可以顺着这条思路自行延伸演算。”


    江野轻轻合上课本。


    抬眼直直撞进镜片后的漂亮眼眸，语气直白坦荡，不带半分遮掩。


    “多谢教授耐心讲解。”


    “只是我始终觉得，您包容我的程度，远远超过学院里任何一名学生。”


    叶清然从容整理桌面散乱文稿，动作不急不缓，应答滴水不漏。


    “以你的课业天赋，针对性答疑能提升教学效率，属于合理的教学安排。”


    再度将所有独一份的温柔包容，全部归类为公事公办的教学考量。


    彻底掐断少年所有试探的切口。


    江野望着他清冷自持、毫无波澜的侧脸。


    心底无力感与执拗感死死交织缠绕。


    暗查无路，追问无获，贴身纠缠依旧拆不破对方筑起的壁垒。


    叶清然如同矗立在漫天迷雾正中央的无隙冰山。


    他拼尽全力拉扯、试探、逼近。


    到头来只能徘徊在外围，连内里深藏的隐秘分毫都触碰不到。


    半晌。


    江野缓缓起身，指尖攥紧习题册，淡淡开口告辞。


    “多谢教授解惑，明日我再来请教。”


    第90章 分内之事？


    “随时可来。”


    叶清然微微颔首，应答从容平静。


    少年转身踏出办公室。


    房门闭合的那一瞬间，叶清然垂在身侧的修长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一瞬。


    随即飞快平复，重新归于极致的冷静自持。


    爱意缄默入骨，分寸死守不放。


    这场日复一日的无声拉扯博弈里。


    他守着心底独一份无人知晓的偏爱，以理智为坚硬盾牌，静静承接江野所有执拗探寻。


    迷雾一日不散，两人之间的拉锯，便一日不会停歇。


    *


    次日正午。


    圣西尔贵族学院食堂。


    装潢奢华雅致，分区摆放精致餐食。


    来往皆是衣着考究、谈吐得体的贵族子弟，喧闹谈笑的声响填满整片空间。


    江野端着餐盘，目光下意识在人群里搜寻。


    一眼便捕捉到靠窗角落独坐的清瘦身影。


    叶清然单独占了一张双人餐桌。


    餐盘里食物简单清淡，手边放着一本摊开的物理期刊。


    一边安静进食，一边垂眸阅览文献。


    周身清冷疏离的气场，自动隔绝了周遭所有喧闹。


    无数学生远远观望，没人敢主动上前搭话。


    所有人都清楚，这位年轻教授不喜热闹、抗拒多于亲近。


    平日里连搭话都要斟酌再三，更别说主动凑到同一桌用餐。


    江野端着餐盘，无视四周投来诧异、震惊的视线。


    径直迈步走到靠窗桌旁，将餐盘轻轻放在叶清然对面空位，大大方方拉开椅子落座。


    桌椅摩擦地面发出轻微声响，打破角落独有的安静。


    叶清然缓缓抬眸。


    眼眸平静扫过少年，没有讶异，没有排斥，只是淡淡出声。


    “怎么坐过来了？”


    “食堂空位不少，偏偏选您这桌，自然是有事请教。”


    江野支着下颌，深蓝眼眸一瞬不瞬锁着对面的男人，语气带着惯有的试探。


    “课后习题还有两处难点，趁午休正好问清楚。”


    说辞看似合理。


    心底真正的目的，两人心知肚明。


    不过是借着课业的由头，多争取一段近距离相处的时间，继续这场无休无止的拉扯博弈。


    邻桌几名学生偷偷侧目，低声交头接耳，压抑着心底的震惊。


    “我的天！江野居然敢和叶教授同桌吃饭？”


    “他最近是不是太反常了？上课追着，下课贴身跟随，连吃饭都要凑过去。”


    “看样子江野是铁了心要黏着教授，也不知道两人之间到底藏了什么事。”


    细碎议论顺着空气飘到耳畔。


    江野全然不在意旁人眼光。


    他所有注意力，全部落在眼前清冷自持的男人身上。


    叶清然仿佛没有听见周遭细碎议论，拿起水杯浅抿一口温水，语调平稳如常。


    “你说的难点，我可以现在讲给你听。”


    他随手拿起餐盘旁的钢笔，抽出一张空白便签纸。


    低头在纸上快速推演公式，字迹工整利落，逻辑层层递进。


    短短一分钟，便将晦涩难懂的推导过程完整罗列出来。


    江野看似低头注视便签纸上的公式。


    余光却一刻不停打量叶清然细微的神态、动作。


    男人垂眸时纤长好看的眼睫。


    握笔时骨节分明的手腕。


    周身萦绕干净清冷的木质淡香。


    每一处细节，都被他悄悄记在心底。


    等完整推导讲解完毕，叶清然收起钢笔，抬眸看向走神的少年，语气轻淡提醒。


    “听懂了？”


    “大半听懂了，还有一小段逻辑需要慢慢琢磨。”


    江野收起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


    状似无意地扫过叶清然餐盘，忽然话锋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