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平日里饮食都这般清淡？”


    “重油重辣会影响精神专注力，不利于长期学术推演。”


    叶清然如实作答，客观平淡，不带半分私人情绪。


    江野唇角微勾，抛出藏了许久的试探。


    “那您倒是记得清清楚楚，我不能碰海鲜、辛辣刺激食物。”


    “上次康瑞医院反复叮嘱，食堂偶遇也会特意提点我避开这类菜品。”


    “全校这么多学生，您怎么单单记住我的忌口？”


    直击独一份的细致关照。


    这是叶清然无数特殊对待里，最难以用“公事公办”搪塞过去的细节。


    空气骤然凝滞半分，拉扯感瞬间飙升。


    叶清然握着水杯的指尖微顿，转瞬恢复平稳。


    从容不迫地给出规整说辞。


    “你旧伤未愈前复查多次，病历档案明确标注饮食禁忌。”


    “作为负责跟进你伤情的授课教授，记清楚是分内之事。”


    又是一套完美无缺的官方解释。


    将独有的温柔细心，强行归类为工作职责。


    江野心底轻叹一声，眼底藏起一丝挫败。


    连这般细致入微、旁人根本不会放在心上的小事，他都能找到毫无破绽的说辞搪塞。


    理智缜密到令人无从下手。


    “分内之事？”


    江野微微前倾身子，距离再度拉近，气息隐约交织。


    “学院里同样受过外伤、有饮食禁忌的学生不在少数，我从没见过您主动提点第二个人。”


    “每个人伤情体质各不相同，对症提醒本就因人而异。”


    叶清然不偏不倚，稳稳接住少年所有追问，始终不肯松口承认半分特殊。


    江野静静望着他冷淡无波澜的眉眼，心底万千思绪翻涌。


    两人皆沉默。


    饭堂喧闹仿佛自动隔绝在二人之外。


    无声的博弈暗流汹涌。


    叶清然见少年不再追问，目光落在少年餐盘里一盘香辣盐焗虾上。


    眉头微不可察一蹙。


    “少吃海鲜类菜品。即便外伤好了，肌理修复完成时间尚短，贸然食用容易引发隐性过敏酸胀。”


    下意识的叮嘱脱口而出。


    等话音落下。


    他才微微顿住，刻意压下语气里不自觉流露的关切，补充一句公事公办的收尾。


    “算是课后健康提醒。”


    刻意加上的后缀，只为抹去方才瞬间外露的柔软，重新拉回师生的安全界限。


    江野看着他下意识流露关心，又慌忙掩饰的细微举动，心底忽然泛起一股酸涩。


    嘴上拼尽全力划清界限。


    行动却永远诚实。


    下意识惦记他的身体、担忧他的旧伤。


    这份藏不住的反差，是冰山之下唯一悄悄露出的细碎裂痕。


    第91章 不存在的特殊？


    “知道了，教授。”


    江野伸手，将餐盘里的焗虾推到一边，顺从应下，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以后我会避开。”


    叶清然微微颔首。


    重新垂眸翻看手边的学术期刊，仿佛方才下意识的关心只是偶然。


    两人安静同桌用餐，再无过多对话。


    一顿午饭的时间转瞬即逝。


    叶清然合上期刊，起身收拾餐盘，淡淡开口。


    “我先回办公室处理文稿，习题有疑问，下课后再来找我。”


    “我送你。”


    江野立刻放下餐具，紧随其后站起身。


    叶清然脚步一顿，侧眸看他，没有拒绝，只是平静应声。


    “随意。”


    依旧是不推不拒、坦然承接的模样。


    任由少年寸步不离跟随。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食堂。


    身后无数道探究、好奇的视线牢牢黏在两人背影之上。


    *


    傍晚时分。


    天际骤然乌云密布，倾盆大雨毫无预兆倾泻而下。


    哗啦啦的雨幕，隔绝了整片圣西尔校园。


    放学铃声落下，学生们陆陆续续乘坐专车离校。


    整栋教学大楼空旷安静，只剩下零星灯光亮起。


    江野刻意放慢收拾书本的速度。


    等到走廊人声彻底消散，才抱着课本缓步走向教师办公室楼层。


    他清楚。


    这样暴雨封路的雨天。


    叶清然不会立刻离开学院，多半会留在办公室处理学术工作。


    这是难得能够单独相处、不受旁人打扰的机会。


    走廊玻璃窗被雨水打湿，蒙上一层朦胧水雾。


    冷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带来潮湿微凉的水汽。


    江野走到办公室门前，没有直接推门，轻轻叩响两下门板。


    “请进。”


    门内传来叶清然清冷平稳的声线。


    江野推门而入，潮湿的晚风裹挟雨水气息一同涌入室内。


    叶清然正坐在办公桌前，指尖飞快在平板上推演数据。


    听见动静抬眸，看见浑身带着湿冷水汽的少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下雨了？司机没来接你？”


    “雨太大，暂时走不了，过来请教几道大题。”


    江野随手将被打湿的外套脱下，搭在一旁。


    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将习题册摊开在桌面。


    “正好办公室只有我们两个人，没人打扰，把疑点全部理清。”


    叶清然自然听懂少年暗藏的用意，却没有戳破。


    只是微微侧身，留出充足空间，平静开口。


    “哪几道？我讲给你听。”


    窗外大雨滂沱，室内暖光柔和。


    偌大一间办公室，只余下两人呼吸的轻响、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


    密闭空间，放大了两人之间紧绷又暧昧的拉扯氛围。


    江野没有急着抛出习题。


    反而侧头望向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幕，漫不经心地开口，开启新一轮试探。教授好像一点都不反感单独和我待在一起。


    “若是换做其他学生，恐怕您会刻意避开独处的场景。这些问题都会让他们找助教。”


    “答疑不分场合，有无旁人在场，并无区别。”


    叶清然低头演算公式，声线平淡无起伏。


    “课业优先，其余无需过多考量。”


    “你的问题，助教解决不了。”


    又是一套无懈可击的说辞。


    江野低笑一声，手肘轻抵桌面，侧脸靠近，距离再度缩短至咫尺。


    “可我总觉得，您面对我的时候，包容度永远超出正常师生该有的界限。”


    “康瑞医院不惜动用私人仪器为我治伤，办公室准许我日日登门，食堂愿意和我同桌用餐，暴雨天也不排斥单独共处一室……”


    “这么多特例叠加，真的只是课业、工作职责能解释的？”


    一连串罗列所有反常的特殊对待。


    层层递进，逻辑清晰。


    句句精准戳中核心。


    叶清然停下执笔的动作。


    抬眸与少年深蓝眼眸直直相对。


    镜片下翻涌一丝波澜，转瞬压下，语气依旧冷静自持。


    “每一件事都有对应的合理客观缘由，你不必强行主观臆断，放大不存在的特殊。”


    “不存在？”


    江野眼底执拗渐浓。


    “教授心里清楚，这些客观缘由，全部都是您为了搪塞我，提前备好的说辞。”


    两人视线牢牢纠缠。


    仅凭眼神对峙，便生出极致浓烈的拉扯张力。


    一个笃定对方暗藏私心，步步紧逼不肯退让。


    一个死守理智壁垒，层层遮掩绝不松口。


    叶清然沉默几秒，避开少年过于灼热的视线。


    重新低头看向习题册，转移话题，温和化开紧绷氛围。


    “先看题目，不要本末倒置。”


    刻意转移话题，是他应对所有直击本心提问的惯用方式。


    温柔却强硬。


    轻易切断少年所有深挖的路径。


    江野心底清楚。


    今日依旧无法从他口中撬出半句真话。


    只能暂且收敛心底翻涌的猜疑，俯身聆听他讲解复杂的物理大题。


    雨声持续敲打着玻璃窗。


    唯有两人低声交流课业的轻响。


    讲解过程中，江野时不时走神。


    目光落在叶清然垂落的眼睫、冷白纤细的手腕上，心底思绪纷乱盘旋。


    完整讲完三道难题，叶清然放下钢笔，抬眸看向走神的少年。


    “听懂了？”


    “大半明白，还有一处逻辑拐点需要再梳理一遍。”


    江野指尖点在题目一处推导节点，借机再度拉近两人距离，呼吸几乎交织在一起。


    “麻烦教授再细讲一次。”


    咫尺相隔。


    少年身上清冽的气息，混杂室外雨水潮湿的冷意，笼罩着叶清然。


    男人脊背几不可察地僵硬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