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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页

    或许先帝题这块匾的时候,大概是真的想过,织造局能替天下养蚕人开一条活路。


    过了一会儿后,魏聿收回目光,在公案后面坐下,铺开纸,提笔写弹劾钱安的折子。


    何啸看着,抬手示意禁卫都不要进去打扰,自己则转身背对正堂,守在了门外。


    良久,夕阳晚照,一缕橙黄色的光落在魏聿的折子上,他愣了一下,写到一半,笔锋顿了,墨迹在纸上洇开一个圆点。


    他突然想歇一歇。


    这一路从资州到令州再到青州,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歇过了。


    一条路如果停下来就白走了,他肯定这句话的时候说得那么笃定,好像自己真的相信这条路能走到头。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头在哪里。


    也许根本就没有头,也许他走到死的那一天,淮湖道的盐课还是会被人层层刮走,令州的河堤还是会塌,青州的织机还是会轧烂织户的手指,玉京城里的大人们还是会收到从淮湖道送来的源源不断的银子。


    可是他已经无法停步,无法回头。


    魏聿盯着停在自己的笔尖上的那一点光,恍惚间,他听见了一道声音,却不是何啸的。


    是一个少年的声音。


    清朗,稚嫩,像春天檐下刚会飞的乳燕,叫得又响又亮,还不知道天有多高。


    “你为什么不写了?”


    魏聿看着面前写了一半的折子,“笔干了。”


    “不是因为笔干了。”那个声音说,“是因为你不想写了,你从前从不会写到一半停下来的。”


    魏聿不说话,那道声音又问。


    “你为什么不去查那些京官?季敬宗说数不清的银子送到了玉京,账册上有名字,有数目,有经手人。你为什么不查?”


    魏聿把笔搁在砚台上,“因为查不了。”


    “为什么查不了?”


    “因为查不动。”


    那个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愤怒,“你是钦差,你代天巡狩,你查到谁就参谁,怎么会查不动,你难道要让他们贪着吗?”


    “不是让他们贪着。是把能动的动了,不能动的先放着。”


    “放着?放着他们在玉京继续贪?”那道声音更尖锐了。


    魏聿垂着头,一声不吭。


    “你以前说,做官不是混日子。你说圣贤书上的道理不是用来考功名的,是真的要照着做的。你在定州修堤的时候,户部克扣了口粮,你直接骑马去布政使司拍桌子,你那时候怎么不怕得罪人?”


    “那时候我太年轻,我以为天底下的事都有一个对错。对的事就该做,错的事就该罚。后来我知道不是这样。”


    “那现在是什么样?”


    “现在我知道,天底下的事争论对错大多都没用,凡事要分做得到和做不到。”


    “魏聿!”对方大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你这是渎职!你当的什么官!”


    魏聿抬起头。


    霞光已经变淡了,正堂里的光线暗下来,匾额上的衣被苍生隐入了阴影,只能勉强看见四个字的轮廓。


    而他的面前,站着一个少年。


    穿着隆启十七年琼林宴上那件崭新的翰林袍,袍子一丝褶皱都没有,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站得笔直,像是刚从书卷里走出来的人。


    他记得这件袍子,琼林宴那天陛下亲手替他正了正衣冠。


    少年往前走了两步,逼近了他,一句一句往他命门上戳:“你不但不敢去查玉京的贪官,你还在逼陛下!你说过君为臣纲,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这些你都忘了吗?你在淮湖道大开杀戒,上一道折子就请斩一堆人,你不是在请示陛下,你是要把事情推到没有退路的份上,让陛下不得不批。”


    少年的声音哽了一下,他问:“魏聿,你为什么不忠君了?你难道要做第二个周桓吗?”


    忠君是要告诉陛下什么是对的,不是替陛下去杀人。


    陛下不肯做,你应该死谏,你应该跪在宫门口不吃不喝。


    比干剖心,屈原投江,你应该用你的血让陛下醒悟,这才是忠臣该做的事。


    魏聿站了起来,和眼前人在薄薄的一层暮色里对望良久,一个一身光洁,一个满手是血。


    魏聿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弯下腰,对着对面的人影深深一揖。


    少年看着他。


    还没有被任何东西压弯过的魏聿,站在那里,眼泪终于慢慢地滑了下来。


    然后他转过身,朝正堂门外走去,一步一步,跨过了门槛,消失在魏聿眼中。


    隆启二十八年的秋天,要来了。


    第17章 沉船


    几日前,魏聿在青州拿下钱安的消息传回了玉京。


    秋日里玉京依然燥热难当,忠勇公门口的树叶子被晒得打了卷。门房正偷偷用蒲扇扇着风,远远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府门口戛然而止。


    崔灵佑翻身下马,门房还没来得及出声,他酒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府里。


    早在魏聿离京刚一个月的时候,崔灵佑就把魏府所有人都接到了自己家来。


    现今的承袭忠勇公爵位的人是崔灵佑,毕竟崔家就这一个男丁了,作为排面上崔家的话事人,崔灵佑想在府里单独给魏府的人辟一个院子出来住并非难事。


    住在这里,那些暗中窥视的宵小至少不敢朝国公府里伸手。


    魏聿在外面砍人,他就在京城替魏聿守家。


    崔灵佑大步流星地穿过了前院,练武场上,李长策正对着一排木人桩练拳。


    半年的光景,少年抽条似的长高了一大截,胳膊上有了更结实的肌肉线条,出拳的力道也比以前前沉了太多,一拳出去木人桩震得嗡嗡响,招式行云流水,


    李长策旁边地上还插着一把朴刀,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


    “李长策!”崔灵佑急急唤他。


    李长策收拳转身,看见崔灵佑的表情,脸上的汗都没顾上擦,“淮湖道有消息了?”


    崔灵佑点头,嘴唇动了动,话却没能吐出来。


    李长策的声音反而稳了下来,“崔大哥,你说。”


    这段日子李长策往淮湖道寄的信依然维持着十日一封的习惯,但魏聿基本不回信。


    他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活在旁人的视线里,寄出来的每一封信,除了直达隆启帝的密奏外,都会被人暗中层层翻看,寄旁的信件,没得招惹麻烦。


    以至于崔灵佑和李长策对魏聿的近况,大多是从坊间流言和朝野传闻里拼凑出来的。


    最近玉京闹得最沸沸扬扬的消息是魏聿大闹织造局,钱安被送进了囚车,连同他藏匿白银绸缎、金条地契一起,正在被禁军押送回京的路上。


    淮湖道这块腐肉,魏聿已经切了一大半下来了。


    崔灵佑平复了一下呼吸,白着脸朝李长策道,“魏聿坐的船沉了,现在已经没消息了。”


    李长策脸上那层因为练拳而泛起的潮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淮湖道那些人的手段说白了无非文武两种。


    武的已经冲着魏聿去了无数次。


    冷箭、聚众闹事、刺客近身,他带去的禁卫编成三班,十二个时辰轮值,刀不离身,魏聿甚至养成了睡觉不脱靴子的习惯。


    至于文的,弹劾的折子早就堆满隆启帝的御案,上奏魏聿滥杀无辜,私吞抄家银两,收受贿赂,越权行事,这些罪名翻来覆去地用,早就用烂了。


    没想到这次换了手段。


    他们凿沉了一艘船。


    “魏聿带了一队禁军从青州码头上船,沿运河往查一批被调包的贡绸。”崔灵佑压着声音,牙齿咯咯作响,“船走到黑风渡上游的时候,底舱突然进水,整艘船都沉了,禁卫倒是都上岸了,但魏聿……”


    他顿住了,“魏聿,没找到。”


    李长策垂下眼,怔了一会儿。


    崔灵佑正想再说点什么,却看见李长策忽然转身,重新面对木人桩,把方才中断的那套拳的最后几招打完。


    崔灵佑被他的反应弄蒙了,“长策,你……”


    “没找到就说明师父可能还活着。”李长策一拳砸在木桩上。


    崔灵佑愣了一下,压根没听见李长策说的后半句,“对,对,没找到就可能还活着,魏聿人都快成精了,怎么可能死在一条破船上。”


    打完最后一拳,李长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收得干干净净。


    “崔大哥。”李长策问,“消息是从哪里来的?是谁第一个开始传的?陛下知道了吗?朝会上有人提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出来,崔灵佑被问得一愣一愣的。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问题都答不全。


    他是在五城兵马司衙门外的茶舍里听到的消息,是民间最开始传的,他一听就炸了,直接翻身上马冲回了家。


    李长策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答案。


    “崔大哥,你是从坊间听到的流言,师父教过,动手之前,先把消息查实。消息错了,后面的所有判断都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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