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帮日后若不做私盐生意,一年进项起码少三成。
但如果漕帮的船队成了官盐的承运方,从官仓到官铺,从灶户到官仓,所有运输都由漕帮来做,运费按市价结算,干干净净,堂堂正正,那少掉的三成私盐进项,至少能补回来一大半,还不用担心随时掉脑袋。
厉婵看向魏聿,似笑非笑,“魏大人,你这可是让我得罪整个淮湖道的盐商。”
魏聿笑笑,“怕什么,我淮湖四府都得罪干净了。”
厉婵没有回答。
她算是看清魏聿这个人了。
今天他愿意来,那就意味着漕帮要么走他给的这条新路,要么就被他的新规矩碾过去。
厉婵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微微阖上眼,过了很久,她睁开眼,说,“成交。”
“厉帮主爽快,且等我用霍三的人头来换书信和运盐的船。”
厉婵看向魏聿,“魏大人不需要用那些书信对付霍三?”
“厉帮主手中的证据在淮州就摊开了未免大材小用,一个霍三而已,还用不着动它。”
厉婵了然,想必又是京中权贵的那些弯弯绕绕,魏聿还不打算提前惊动玉京的人。
民不与官斗,魏聿有自己的打算,她也不必多言,反笑道,“既如此,魏大人想要怎么对付霍三?我或许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魏聿道,“不必。霍三的事,厉帮主最好不要沾手。他死在魏某人的手里,是国法,死在漕帮手里那就是内斗了。厉帮主日后还要带着漕帮走新路,手上不能沾自己人的血。”
厉婵沉默了一瞬,没有坚持。
魏聿站了起来,拱手一揖,随后就要离开。
走到竹亭的台阶上,魏聿忽然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厉婵盖在薄毯下的腿。
“厉帮主的腿,可曾找大夫看过?”
厉婵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怔了一下才答,“找遍了淮湖道的名医,没有一个管用的。大抵是老天爷觉得我太能折腾了,让我坐着消停几年。”
“我认识一个游医,姓叶,治疑难杂症很有一手。等淮湖道的事办完了,我请他来给厉帮主看看。”
厉婵愣住了。
“魏大人,”她垂下眼,“你不必如此,你我之间的交易已经定下了,我不是会毁约的人。”
“非也非也,不是交易。”魏聿跨下台阶,声音远远飘来,“是我乐意。”
竹叶沙沙作响,阳光从叶片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一晃一晃的,人影很快就消失在回廊尽头。
厉婵坐在亭子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半晌没有说话。
过了良久,厉婵低声,“……魏大人,你真的不讲理。”
方才给魏聿引路的老仆无声无息地走进来,给她换了一壶热茶。
“你觉得这个人能活多久?”厉婵问。
老仆没有说话。厉婵也不需要他回答,她自己接了一句,“最好活长些吧。”
她顿了顿,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利落,“邓九是不是还在码头上?
老仆点点头。
“去告诉他,让他把霍三手底下所有暗桩的名单都列出来,给魏大人送过去。就说是我的意思。”
老仆这才开口问了一句,“小姐,这些事您筹备了这么多年,如今全都拿出来?”
厉婵笑了一声,不再沉溺于刚刚那一瞬间的晃神。
“我筹备多年,就是在等一个机会,现在有另一个人能抓住这个机会,我还不赶紧把事全甩给他,留着自己过年吗?”
老仆也笑笑,佝偻着腰退了出去。
第20章 士为知己者死
甩开隆启帝安插在身边的耳目,从厉婵处得到有关于北境军粮一事的确切消息后,魏聿心情大好。
然后他把手往袖子里一揣,溜溜达达地朝漕运总督衙门走去。
衙门门口的衙役正靠在门柱上打盹,被脚步声惊醒,眼一横,怒喝,“哪里来的刁民!竟敢擅闯公衙!”
魏聿脚下一顿,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笑眯眯回答。
“玉京而来,陛下亲授持节巡按钦差大臣,代天子巡狩淮湖,兼领都察院右都御史,掌纠察百官之权,奉旨总领淮盐织漕运,辖府州县各级官吏。”
他换了口气。
“魏聿,魏怀章是也。”
衙役听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哪儿有这么多人?!”
魏聿叹了口气,“我是前几天掉水里那个钦差。”
衙役脑子里断掉的那根弦终于接上了,“钦差?你没死啊?”
“托福托福。”魏聿笑得客气。
衙役扭头就往里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躬着腰把魏聿往里请。
魏聿死而复生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的涟漪凶猛异常。
他不再隐藏行迹,禁军也得知消息,从城外驻营拔旗而来,马蹄踏过长街,金瓜钺斧重新擦亮。
钦差仪仗浩浩荡荡地进了空置已久的漕运总督衙门,朱漆大门重新推开。
这一举动无疑是在向整个淮湖道宣告,你们的招数,没用。
我,魏聿,又活啦。
奇了怪了,怎么就杀不死呢。
一颗心悬了多日的何啸一进公衙,就看见魏聿好端端地坐在那儿,微微偏头笑看着自己,“本官为长远计隐匿了几日行踪,辛苦何副统领了。”
“大人吉人天相,无恙便好。”何啸抱拳行礼,长舒了一口气。
两人谈了一会儿最近的安排,一切商定后,何啸的视线缓缓挪到了魏聿的左肩,语带犹疑,“敢问大人,肩上伤势如何?”
何啸问的,是魏聿肩上的一道箭伤。
在青州时有行刺的人在暗处放冷箭,其中一支箭来的方向正对何啸的后背。
魏聿在那一刻侧身撞开了何啸,箭头擦过他的左肩,撕开了一道不浅的口子。
“伤?”魏聿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肩的位置,像是刚想起来还有这么回事,“哦,这个。不碍事,快好了。”
何啸看着魏聿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心里有些愧意。
他是禁军副统领,奉旨率禁军随钦差南巡。
出发前陛下和他说得很清楚,此行须将魏聿在淮湖道的一言一行,所到之处,所结交之人,借密传回京。
说白了,何啸是陛下安插的眼线。
他是天子近卫出身,陛下让他护卫谁他就护卫谁,陛下让他盯着谁他就盯着谁,不问缘由,不问对错。
可这大半年相处下来,他事无巨细地记录着魏聿的每一句话,每写一封密报,他心里的天平就往魏聿这边偏一寸。
到如今,已经歪得不成样子了。
偏偏都歪成那样了,魏聿还在紧要关头替他挡了一箭。
原地踌躇片刻,何啸终于开口,“下官其实一直想问魏大人,那日为何要替下官挡那一箭。”
面对突然不再绕弯子的何啸,本来打算日后徐徐图之的魏聿也语出惊人,“自然是为了收买人心。”
猜测被证实,何啸先是心一沉,而后又有些不可置信。
收买人心这件事哪儿有这么明晃晃地说出来的?
应该先故作矜持,日后再挟恩图报才对!
魏聿欣赏着何啸的表情变化,觉得有些有趣,“何副统领可是在觉得本官愚笨,居然胆大包天去收买一个陛下的眼线。”
何啸猛地抬眼,“你知道?”
“何副统领的密报每隔十五日发回玉京,本官的一言一行皆记录其上。”
何啸失声,“那你还替我挡箭?!”
没人会喜欢有人安插眼线在自己身边,哪怕对方是皇帝。
若是不挡那一箭,任由这个眼线没了,魏聿在淮湖道再不用顾忌千里之外的皇帝,岂不是活得更自在。
魏聿叹了一口气,扶额,似有些无奈。
“没办法,本官心软,见不得你这样的人死在暗箭下,若你死在阵前,死在你堂堂正正迎上去的地方,我魏聿替你收尸都行。但暗箭不行。我不让。”
何啸大半年来本就因为魏聿在淮湖道的所作所为而偏颇的心,不可控制地再度朝魏聿这边倾斜了些许。
哪怕对方坦言是在收买人心。
可他的心不是石头,他的心能感受到,那收买中,竟是夹杂了些许真意的。
何啸心绪复杂,“魏大人就不怕那箭偏几寸,要了大人的命吗?”
魏聿弯了弯嘴角。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他无一不精。
看箭来的位置判断最终会射向哪里不过是学射艺时练就出来的眼力。
而这位禁军副统领何啸,更是魏聿早就中意的人选。
隆启帝身旁掌管禁军的有一位统领和一位副统领,统领裴昀是隆启帝真正的心腹,从潜邸就跟着的,不好下手。副统领何啸却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是个寒门出身的耿介武人,有血性,看不惯人间不平事。
当日魏聿进宫找隆启帝进宫要人时就已经盯上了何啸,如今何啸都跟在他身边大半年了,怎么能继续留给皇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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