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起来北狄人送猛兽来也不是头一回。太祖年间,北狄送过一头黑熊,在猎场上伤了三个武将,最后是太祖亲自搭弓射死的。
但隆启帝是不通武艺的,只能靠手底下的人。
除了这件事儿,再就是这次春猎魏聿要去。
魏聿从前从不参加春猎。
他在工部那些年,春猎的事宜他年年推却,理由是不擅骑马射箭,去了丢人。
这理由当然没人信,他魏聿什么不擅?昔年琼林宴上他三箭全中靶心,他就是不乐意去。
今年魏聿却来了。
不但来了,还额外带了个人。
春猎启程那日,御驾出城,浩浩荡荡铺出去两三里地,官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小孩子骑在大人的脖子上,伸长了脖子数马车。
魏聿的马车排在文官队列的前段,车帘半卷,隐约能看见车厢里坐着的两个人影。
李长策坐在魏聿对面,刻意不往魏聿那边看。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和师父这么近地待在一起了,在这辆马车逼仄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里,他能听见魏聿的呼吸声。
那声音像一只小钩子,一下一下地挠着他的耳朵。
他其实是能骑马跟着的。
但是他人都走到马前面了,硬是拐了个弯去扶魏聿上马车,一扶住那只修长干净的手,李长策就动不了了,跟着了魔一样也上了马车。
李长策,你不是人。
他在心里又骂了自己一遍,耳朵里却隐约传来了外面的闲言剩语。
春猎队伍里人多嘴杂,总有把不住门的人。
“刚刚马车里那个就是魏聿的徒弟?”车外有人骑马,压低了声音在议论。
“就是他。听说是在浍水里钓上来的。”
“钓上来?哈哈哈……我听说不是钓的,是他从永州带回来的。永州那地方穷得很,怕不是什么好来路。”
“可说呢,好像南州剿匪还立功了,不知道真功夫怎么样。”
“能怎么样?魏聿一个文官,能教出什么武徒弟来。我看啊,也就是个花架子,京畿大营的人给他面子安了个功劳给他,等春猎场上见了真章,怕是连弓都拉不开。”
另一个人跟着笑,“保不齐就是魏大人养的明僮,你瞧瞧那张脸。”
“嘘,你不要命了?”
声音低了下去,被马蹄声和车轮声吞没了。
按理来说,这些浑话只要问心无愧,李长策是不在意的。
但现在不行。
李长策问心有愧。
他听见了那句明僮,也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更见过那些纨绔子弟身边跟着的清秀少年。
这两个字伤不着李长策,可那些人竟把魏聿也扯进来了,他的师父,光风霁月的人物,因为收了一个徒弟,被人用明僮这种龌龊话嚼舌根。
更让李长策无法自处的是,这些龌蹉话里,还真的裹着李长策一颗并不清白的心。
魏聿看公文的间隙瞟了李长策一眼,“外面说话的是赵家的大公子,在故意激你。”
赵家大公子赵俭,是承恩侯的外甥,在朝上挂了个闲职。
李长策没蠢到在御驾行进的途中动手,可语气依然冷若冰霜,“他们往师父的身上泼脏水。”
魏聿放下公文,“那就到了围场,揍他一顿。”
李长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又见魏聿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魏聿道,“别把人打死就成,出了事我给你兜着。”
但想了想,魏聿还是决定补充,“若打死了,也不是保不下你。”
魏聿也是觉得,这事闹的,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
他看得出来李长策这几天莫名的气不顺,自从西厢午后的那场噩梦后,李长策就开始发了狠的折腾他自己。
前两天京郊出了一头野狼,在李长策驻地的附近,旁人还在想着设个陷阱捕狼的时候,李长策直接去一枪把狼给钉在了土墙上,听说那杆银枪贯穿了狼的脑袋后又扎穿了土墙,后来李长策走了,去拔枪的两个人合力都差点没拔出来。
魏聿都摸不透李长策这是憋了多大的一口气,但没关系,出气筒这不是送上门来了吗。
他魏聿的徒弟,打一个承恩侯的外甥,他还得嫌赵俭这个欺男霸女的人脸皮厚伤了李长策的手。
至于承恩侯高不高兴,不在魏聿的考虑范围内。他和周桓早就是死仇了,不差这一笔。
李长策被魏聿一句话戳得心尖又软又麻,那些翻涌了好几天患得患失都压下去了几分。
且不论他揍不揍赵俭,魏聿愿意哄他一句,对他来说简直是一种奖赏。
马车随着浩荡人流向驶向围场,车内的氛围缓缓恢复正常。
过了一会儿,有人轻轻敲响了魏府马车的车壁,掀开车窗的帘子一看,是张魏聿不认识的年轻面孔。
来人神情机警,一看便知不是来寒暄的。魏聿正想问他找谁,李长策已经侧身过来,半挡住魏聿,将车窗的帘子接了过去。
“是我的人。”李长策朝魏聿低声。
这是京畿大营选锋营里的人,跟着李长策从南州的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过命交情,因为骑术好,回玉京以后被调去了铁骑营,这次也来了围场负责围防。
他附在李长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那人传完信悄不做声地离开,李长策看向魏聿,“二皇子带了三十多个画师进围场,查验过了,都是玉京城里有名的画师,手无缚鸡之力。”
魏聿“?”
除了这件事,今天巡查半点别的意外都没发生。
和往年任何一次春猎一样,盛大,太平。
春猎的行营扎在玉京城北八十里外的鹰鸣原。
这片原野方圆百里,山林、草甸和溪流交错,是太祖当年亲自选定的皇家猎场。
原野深处有各种动物,据说还有豹子,不过近些年猎得少了。
行营中心是隆启帝的御帐,周围是宗室和各部的帐篷,再就是是禁卫军的营帐,里三层外三层地铺开,最后才是京畿大营的人马。
李长策跟在魏聿身边,穿过一顶又一顶帐篷。
他不想去的,他想要控制住自己的脚步,让自己不要进师父的帐篷,可他实在不放心魏聿自个儿照看自个儿。
魏聿的帐篷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床一榻一案几而已,李长策一进去就先检查了炭盆里的炭是不是满的,虽然开春了,但夜里风紧,要是灌进帐篷里难免发凉,又伸手在床榻上按了按,确认褥子够厚,这才直起腰来。
魏聿站在帐篷中间,看着李长策在眼前忙来忙去,操碎了心,自己是半点手也插不上。
他在旁边的矮榻上坐下来,看着李长策又从行囊里翻出一件厚实的衣袍,叠好放在榻边。
“这是夜里的时候披的,山里晚上凉。”李长策说。
“……知道了。”
李长策又把茶具摆到炭盆旁边温着,检查了一遍帐篷的帘子是不是能拉严实。
魏聿捂脸。
这是又请曹伯上身了。
第37章 魏聿养的小白脸
春猎第一日,天还没亮透,围场里已经开始有了马蹄声。
昨夜李长策是在魏聿帐篷外侧的耳帐里睡的,早上一醒,他就加紧洗漱,从怀里摸出根发带,三两下把头发重新束好。
确认魏聿还在睡后,李长策趁着天光未亮,一个人去把围场内围布防摸了个清楚。
他从魏聿那儿看过往年的布防图,一对比就发现今年靠近隆启帝御帐位置的防卫多了三层不止,理由是北狄来献礼,要加强天子近侧的守备。
但北狄人的营帐分明在最西边,要防也该先把西边防住,从根上断绝惊扰御驾的可能。
现在反而因为御帐这边兵力堆得太厚,别处的防线被抽薄了。
李长策把这些细节记在心里,掉转马头往回骑。
回到帐篷时天已经大亮了,他掀开帐帘时,魏聿正在跟自己朝服的腰带较劲。
今日有围猎大典,是正经的大礼,跟来的都是五品及以上的官员,都要按品级列阵,一举一动都有礼部官员在旁盯着,谁要是错了半步,回头就要被弹劾一本失仪之罪。
魏聿现在是弹劾人的头儿,当然不允许自己在这种地方出任何差错。
偏偏朝服的腰带是个刁钻东西,标准装束每一处都有定规,魏聿自己束了两回都不满意,第三回干脆把腰带从腰上扯下来,沉着脸皱眉不语。
李长策一进来就看见魏大人衣衫整齐,头冠端正,唯独腰带握在手上,满脸写着我已经受够了。
“师父。”李长策走过去,自然而然地从他手里接过那条腰带,“我来。”
魏聿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去张开手臂,听话得很。
李长策半蹲下去,两只手绕过魏聿的腰,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许多次了,只要他在旁边,这种小事就轮不到魏聿自己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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