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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今年春猎有人以“京畿大营前锋营征战南州后兵力疲乏,当休整以待”为由,提出外围防御全然由铁骑营接管。


    这一要求合情合理,翻文卷也能找到两三处先例。


    选锋营兵力刚从南州战场上撤下来,兵力疲乏是事实,挑不出毛病。


    但如此一来,围场内围全是禁军的人,外圈则全是铁骑营的。


    魏聿挂着兵部右侍郎的职,但右侍郎通常分管边镇军务,京畿武备的调度是由沈寒桥规划好后,直接提给兵部尚书,由尚书大人敲定,不会经过魏聿这一关。


    奈何沈寒桥心细如发,当晚就把消息递到了乌麟巷。


    只有疑点,没有实证。


    这是魏聿最讨厌的状态。


    大皇子和裴昀有私交又如何?


    一个是禁军统领,一个是当朝大皇子,有公务往来再正常不过。


    有人请奏铁骑营负责外围防卫又如何,选锋营确实疲乏,此提议是为了围防安全,拿到朝堂上说,谁都驳不了。


    铁骑营主将严兆英的夫人去看望夫妹,更是后宅之事人之常情。


    他总不能上折子说,臣怀疑大皇子与裴昀有不轨之谋,但臣没有证据,请陛下明察。


    构陷皇子,足以让还没有动作的大皇子掉头一口把他咬死。


    魏聿揉了揉眉心。


    他在明处,大皇子在暗处,他知道春猎必然有文章,但他不知道这文章会如何落笔。


    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他很不喜欢。


    思忖片刻,魏聿给崔灵佑去了消息,让他春猎前报病,不必去围场了。


    春猎随行官员的名册早已报到大理寺和礼部备案,五城兵马司不负责围场武备,人手都留在玉京城。


    但崔灵佑身为忠勇公,名册上自然有他的名字,届时出现在围场是理所应当。


    可名册是名册,人是人。


    生了急病起不来床,礼部还能把他从床上拖起来抬到猎场上去不成?


    崔灵佑留在玉京城,五城兵马司就还是他崔灵佑说了算,手里有兵,城里有眼,总比万一出事困在围场里当活靶子强。


    崔灵佑接到信再度魏聿脑发作,问都没多问,直接开始装病报急症,转头把自己最近训出来的一只信鸽送到了乌麟巷,让魏聿带去围场。


    崔灵佑的祖母崔老夫人看着自家倒霉孙儿一边啃点心一边写折子说自己病得上吐下泻,又想起之前会善寺里与魏聿所谓的偶遇,崔老夫人眼睛一闭,无可奈何。


    罢了罢了,跟着魏聿也好,总不会死在那些阴诡算计里。


    第36章 可他问心有愧


    春猎出发的前一天,魏聿收到了猎场布防的文书。


    这是兵部送来的敲定了的东西,京城武备自有尚书负责,他这个挂职右侍郎只能查阅公文。


    翻到禁军布防那一页,魏聿的视线在何啸的名字上停了停。


    昨日下午兵部尚书突然下了一道行文,说禁军有一批军械需要清点造册,要逐件核验。


    裴昀是正统领,春猎护驾责无旁贷,何啸是副统领,这件差事自然而然落到了他头上。


    何啸要留在玉京。


    魏聿冷笑了一声,叫来了最近一直忙得跟陀螺一样的李长策。


    午后时分,魏聿左手支着额角,面前摊着刚翻出来的围场地形图。


    简短说了下春猎围防的情况,师徒二人对视一眼,盖有山雨欲来之感。


    若是大皇子手里既有内围的裴昀又有外围的严兆英,那整个围场就成了捉鳖的笼子了。


    魏聿道,“但哪怕如此,这些兵力也不足以直接篡位。”


    一旦围场起了战事,京畿大营别部会立刻拔营驰援。


    再往外,拱卫玉京的州府驻军也会在数日内赶到。


    围场里里外外就算全攥在大皇子手里,也只够撑几天,几天之后,勤王之师一到,局势就会逆转。


    所以,大皇子打算怎么做?


    若他要动手,必然不能弑君,到底如何,才能在兵力有限的情况下名正言顺地从皇帝手中夺权。


    魏聿眉头越皱越紧,魏聿思索的时候,李长策也把线索全捋了一遍,视线触及魏聿书案上的一本古籍时,李长策脑中豁然一明,冷不丁开口,“师父,要是严兆英不顾亲妹,另择其主了呢?”


    铁骑营今年负责了整个围场的外围防卫,李长策隶属选锋营,选锋营的主将还算器重他,前两天交接围场防卫的相关文书时是让李长策去找的铁骑营主将严兆英。


    当时严兆英身上有一股气味冷癖幽微的香味,武将身上带香气本就不寻常,但那香气并不甜腻,反而有些清苦,不算违和。


    李长策觉得那气味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见过。


    直到此刻。


    李长策的目光落在魏聿书案一角,那里放着一本摊开的古籍。


    这古籍是孤本,千金难求,魏聿偶尔会翻看,李长策也见过两次。


    李长策脑子里那根沉寂了的弦忽然被拨响了。


    他伸手拿起那本书,凑近鼻尖闻了闻。


    味道极淡,几乎快散尽了,但书的扉页上确实残留着一缕气味,清苦幽微,和严兆英那天身上带着的如出一辙。


    “师父。”李长策放下书,“这本书你从哪儿得的?”


    “这是四皇子的年礼。”


    “四皇子?”李长策若有所思,“严兆英身上有和这本书一模一样的气味,那香味很冷癖,不是寻常熏香,我在别处从来没有闻见过。”


    四皇子齐徽晔,比李长策还要小一岁,两位兄长明争暗斗时,他在旁边站着,像是完全看不懂那些刀光剑影,朝臣们提到他时,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也是“四殿下年幼,还当不得大任”。


    他又素来是个书痴,就连给魏聿这个风头正盛的太子少师送年礼,也是送上一本古籍。


    因为惜书爱书,四皇子一直都有藏书熏香的习惯,魏聿的这本古籍出自四皇子的书房,若非进出四皇子书房且停留了不短的时间,严兆英身上怎会沾染上藏书的熏香气味。


    魏聿听罢,勾唇浅笑,“有意思。就是不知道这局棋里,我会被两位皇子放在什么位置。”


    李长策心念电转间,眸色阴冷。


    如果春猎真的有人生事,无论是哪方势力,都不会放过魏聿。


    魏聿多年来把事做得太绝,在所有人眼里,对于这样一个只听皇命的人而言,除非隆启帝亲口给魏聿指定了下一任要效忠的君主,否则无论谁要夺权,只要隆启帝出事,魏聿定然会疯狂反扑。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这对君臣一起按死。


    想到可能有人会伤及魏聿,李长策神色晦暗。


    隆启帝老了,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已经两鬓斑白。


    李长策目光触及魏聿,看见他漫不经心勾起的笑意,谦谦君子,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可师父还风华正茂。


    下一任皇帝对待师父,会像隆启帝如今一样吗?


    不会的,哪怕是隆启帝也在忌惮师父,利用师父,更何况是下一任。


    只要师父还是臣子,他就会今天被拿去填坑,后天被拿去补洞,过了这一关还有下一关。


    除非,让师父自己坐上那把龙椅。


    李长策的手指猛地扣进了刀柄的缠绳里,勒出了几道深痕。


    如果只有这条路,就要用人骨铺,他也要砍出来,让师父安安稳稳,不沾尘埃地走过去。


    “策儿?”


    魏聿的声音入耳,李长策掩下所有念头。


    “想什么呢,”魏聿看着他,“一脸要杀人的表情。”


    李长策道,“在想围场会不会有人对师父不利。”


    “怕什么。”早就习惯把脑袋抛着玩儿的魏聿回道,“不是还有你在吗。”


    李长策亦笑,“是,有我在。”


    因为隆启帝之前施恩的那道口谕,李长策可以直接跟着魏聿围场参与春猎,属于御前特例。


    御驾春猎素来是大雍开年第一桩盛事,自太祖马上得天下起,历代天子每逢春秋两季都要率文武百官、宗室子弟出城围猎。


    传到隆启这一代,虽然阵仗不减,但骨子里的精气神早就不比开国那会儿了。


    如今春猎更像一场声势浩大的春游,世家子弟借机炫耀新马新弓,各部官员借机攀交情拉关系,至于真正的骑射功夫,倒成了最不打紧的陪衬。


    今年却有些不同。


    先是北狄使团年前就递了国书,说春日要来献礼,讲得倒是冠冕堂皇,北境灵物,奉与大雍天子赏鉴。


    北狄人把这所谓的灵物藏得严严实实,但坊间早有流言,说北狄这次要送来的是一头鹿。


    鹿者,林野之灵,可通天地,自古以来,鹿与天下二字便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北狄人的话说得云山雾罩,但谁都知道北狄人不会安什么好心。


    隆启帝面上笑着接了,实际上烦得白眼都快飞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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