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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页

    兵部尚书实职空缺,暂由两位侍郎一同署理部务,而右侍郎魏聿则加兵部尚书衔。


    他如今本来就如日中天,加一个尚书衔倒不算特别打眼,打眼的是隆启帝特意在圣旨末尾添的那句话。


    “魏聿忠贞体国,乃社稷之臣。朕一日在位,魏聿一日不贬。”


    这句话的意思便是,除非他隆启帝驾崩了,否则谁也动不了魏聿。


    大雍开国百余年,从未有任何一个臣子得到过这样的恩宠,一句话把魏聿从所有政敌的刀口下捞了出来,也让魏聿除了皇帝身边哪儿也去不了。


    隆启帝没有理会这些议论,入了夏后他的心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不再像刚回京时那样动辄暴怒,整夜整夜地对着空荡荡的殿宇发呆。


    但他对魏聿的依赖却与日俱增。


    这个做了多年皇帝的人,在妻子,儿子,心腹一个一个离他而去之后,终于发现他身边最值得信赖的,只剩这个他耗了多年的臣子了。


    紧接着是禁军的大换血,裴昀伏诛,其心腹被何啸连根拔起,副统领何啸擢升为正统领,顺理成章接掌禁军。


    何啸没有世家根基,也没有皇子牵扯,甚至连酒肉朋友都没有几个,他的世界里仿佛只有三件事,操练,值夜,陪伴妻子儿女,这样一个人放在禁军统领的位置上,隆启帝终于能睡几个安稳觉了。


    隆启帝身边的内监也清洗了一遍,大皇子和四皇子在宫中有不少耳目,王忠一个一个地查,该换的换,该罚的罚,冯祺和那个传信的内监因功升任御前秉笔太监,两人一个管文书,一个管传旨,把御前的差事分得明明白白。


    铁骑营的处置则棘手一些,主将严兆英家眷流放,自己则被打入大牢秋后问斩,余下的将士虽未被株连,但军心浮动,人人自危。


    他们接的是护驾的军令,剿的是裴昀的叛军,本以为自己是功臣,转眼间主将成了逆贼,功劳成了罪状,这口气谁也咽不下去。


    隆启帝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了李长策,猎杀北狄巨鹿,御前护驾,手刃叛将,这三桩功劳放在任何一个武将身上都够吹一辈子的。


    李长策得晋正四品明威将军,暂领铁骑营。


    崔灵佑反倒没什么大动静,品级没升,俸禄没涨,但得了大量的金银赏赐,他转头就把其中最漂亮最值钱的挑出来,想了想,又回卧房翻找,把一只镯子揣进怀里,径直奔向漱雪书局。


    到了他才知道,纪清许今日不在书局,她去了玉京的慈幼院。


    纪清许把漱雪书局打理得很好,生意也蒸蒸日上,有了结余后纪清许便常去慈幼院接济那些孤苦无依的幼童,得了空闲还能教他们读书识字。


    她去慈幼院的时间不固定,去时坐一辆驴车穿过半个玉京城,车上装得满满当当,米面、布料、旧书都有。


    纪清许原本就是温柔又坚韧的性子,待人也极有耐心,慈幼院的小孩儿都喜欢她。


    得到纪清许又去了慈幼院的消息,崔灵佑掉头回府,重新收拾了一车东西,也往慈幼局去了。


    到了以后,崔灵佑绕过门口的照壁,孩子脆生生的笑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崔灵佑的脚步慢了下来,探头朝里面看。


    墙头两棵硕大的老石榴树斜斜地探出来,树荫底下铺了几张草席,二十几个孩子盘腿坐在上面。


    纪清许坐在他们中间,背对着门口,正在教一堆小屁孩读《千字文》,教了好几遍,现在又从开头读起。


    “天地玄黄,宇宙<a href=tuijian/honghuang/ target=_blank >洪荒</a>。”


    她念一句,孩子们跟一句。


    一个男孩儿把洪荒读成了红黄,旁边的女孩儿拿书拍了他一下,纪清许笑着替他揉了揉被拍疼的胳膊,紧接着教下一句。


    崔灵佑倚在照壁上,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刚刚拿书拍人的小女孩最先发现了他。


    她拽了拽纪清许的袖子,“阿许姐姐,那个大个子又来了。”


    纪清许回过头来,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崔大人?”


    崔灵佑清了清嗓子,大步跨进院子里,把自己带来的东西往草席上一摊,把所有小孩儿都叫了过来。


    一堆小孩叽叽喳喳地把纪清许和崔灵佑一起围在了中间,崔灵佑开始挨个发东西。


    这个送一册书,那个送一套笔,一轮下来每个小孩儿手里都有了崔灵佑送的礼物,只剩下崔灵佑旁边的纪清许两手空空。


    崔灵佑也没落下她,把一个盒子塞进她手里,嘴里念念有词,“这盒明珠是陛下赏的,说是南边进贡的,给你。”


    不等纪清许说话,崔灵佑又开始发第二轮。


    同样是轮完了一圈后,崔灵佑把一个长条锦盒塞给了纪清许,“这是宫里收藏过的古画,我品不明白,你肯定懂。”


    崔灵佑看也不看纪清许,忙忙叨叨地开始发第三轮。


    就这么忙活了好几圈,崔灵佑从怀里掏出了一只玉镯,放进纪清许手心,念念叨叨,“这是我祖母给我母亲的玉镯,我母亲前两年给了我,现在也送给你。”


    什么?


    纪清许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镯子。


    玉是好玉,羊脂白,镯身内侧有一圈水纹,看得出是很多年前的东西了,被人戴过,传过,从一个手腕上褪下来,又套上另一个手腕。


    几个小孩围近了一些看那只镯子,叽叽喳喳地说好看。


    崔灵佑有些心虚。


    这玉镯原本和别的几样首饰是配套的,崔灵佑的嫂子们都有。


    送礼要由轻到重,不能一上来就把人吓跑,


    所以他绕了这么多圈,最后才把手探进怀里。


    他觉得自己安排得挺妥当的,一圈一圈发下来,发到最后她应该就不好意思拒绝了。


    “崔大人。”纪清许抬起头,朝他笑了笑,“你送孩子们的东西,我替他们收下了,但旁的,还请你拿回去。”


    崔灵佑的眉头拧起来,他刚要张嘴,纪清许便叫孩子们对他道谢,谢过高兴过,大家欢天喜地地散开了,纪清许才和崔灵佑走到了清静无人的地方。


    崔灵佑的心里惴惴不安。


    高门氏族的婚事一向由不得自己,玉京城里多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许的亲,成婚前两人恐怕见都知见过一次。


    但崔灵佑不喜欢这样。


    盲婚哑嫁,若是<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能对上眼还算万幸,若是实在不合适,岂非平白浪费了人家姑娘一生好年华。


    幸而崔家门风还算开放,崔灵佑的几个兄长都是和自己心爱之人定的终身。


    如今崔灵佑和纪清许相识也有半年了,纪清许之前因为得知他是国公爷而疏远他,他也不放弃,迎头直上,以心换心,才有了两个人现在发乎情止乎礼的情谊。


    现在窗户纸被崔灵佑自己猛地捅了一下,半透不透的,弄得他的一颗心都吊起来了。


    风越院墙,吹动满树石榴花。


    纪清许将那只玉镯递还到了崔灵佑面前。


    “崔大人,我家往上数三代都是开书局的,没出过一个当官的,也没攀过一门贵亲。我爹娘走后我自己撑着这间铺子,生意还行,账面上有了结余,供得起慈幼院这些孩子的纸笔吃食,我已经很知足了。你我身份有别,这镯子我不能收。”


    纪清许自知这段时间她并非没有私心。


    崔灵佑热忱如火,她动过心,两个人一直隔着那层窗户纸,朦朦胧胧地朝前走。


    可现在戳破了,便一定是要说个清楚的了。


    “我不在乎。”崔灵佑没有收回玉镯,“什么身份不身份的,我从来没在乎过,我喜欢的是你,又不是你家的族谱。”


    这话有点糙,崔灵佑想了想,补充道,“我曾祖父娶我曾祖母的时候,他只是个校尉,连一身像样的铠甲都没有。我祖父娶我祖母的时候,她是边镇上郎中的女儿,满玉京的世家等着看笑话,但我祖母跟着我祖父在阵前扛伤兵,一身血一身泥,我觉得比谁家的夫人都体面。崔家的门楣不是靠联姻撑起来的,我不需要用身份换任何东西。”


    纪清许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愣,但回过神后,仍旧摇了摇头。


    “如今你站在朝堂上,肩上担着崔氏的荣光,你未来的夫人要受诰命,赴宫宴,和那些世家命妇们应酬往来,我敬重崔家满门忠烈,可这些事非我所愿,我有自己的书局,它是我父母留给我的,你看到的这些旧书是我这些年自己一页一页修补起来的,我不会把它关掉,也不会把它交给别人。”


    崔灵佑沉默了。


    他想起崔家的朱门高墙。


    他从小在那里面长大,知道国公府的主母每天要做的是什么事。


    他的祖母从边镇回到玉京后变得寡言少语,他的母亲接过崔府中聩后要管一府的吃穿用度,要和玉京城里的贵妇们周旋,要在各种宴席上端坐微笑,不能抛头露面,不能有自己的营生,连出门都要先跟府里报备。


    这样的日子,是纪清许想要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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