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有只不知名的小雀扑棱棱飞起来,踩落了一朵石榴花。
花滚到地上,落在两个人的影子之间。
“那你喜欢我吗?”他忽然问。
这突如其来的询问让纪清许险些没接住。
“喜欢。”她说,“你的心意,我很珍重,但我没有喜欢你喜欢到愿意让自己去过不喜欢的日子的地步。”
可对于崔灵佑而言,只需要喜欢这两个字就够了。
就算纪清许没有那么喜欢他,他不是纪清许此生唯一所求又有什么关系。
他喜欢的不就是这样的纪清许吗。
崔灵佑上前一步,伸出手,把纪清许的手握住,将那枚镯子稳稳地留在她的掌心里。
“你我心意相通,我已心满意足,旁的,我不逼你,我也不会娶别人。”
“崔灵佑。”纪清许轻声问,“你为什么非要是我呢。”
玉京城里有那么多世家闺秀,有那么多知书达礼,门当户对的姑娘,每一个都比她这个倔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书局掌柜更适合做忠勇公夫人。
这个问题崔灵佑早就问过自己上百次了。
笑意从崔灵佑的嘴角慢慢漾开,他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因为你不需要我,你的日子本来就过得满满当当的,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也不少,你就是个特别完整的人。”
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簌簌地响,崔灵佑说,“一个人不需要另一个人,却还是心悦对方,哪怕只有一丁点儿喜欢,也是世上最贵重的心意。”
纪清许心脏不自觉地一颤,匆匆垂下眼睑,想要掩饰住那份悸动。
院子里传来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
……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
笃初诚美,慎终宜令。
……
第47章 师父说的对 只有他配
严兆英一案审结后,韩维擢升刑部尚书,觉得自己终于摆脱了魏聿的阴影,可转念一想,他到了刑部,魏聿还是能参他。
韩维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是逃不出魏聿的手掌心了。
但到底是升官,韩维心里依然是高兴的,只是一点都不敢展现出来,因为龙椅上坐的那位心情郁结到连朝房里的寒暄声都快没了。
韩维把那一肚子喜色压得严严实实,每日上朝时脸上的表情比从前在都察院面对魏聿时还要沉痛。
一场兵变,大皇子和四皇子的案子牵连太广,先帝旧臣的势力被清洗了过半。
那些曾经在朝堂上耀武扬威的人,如今一个个夹着尾巴做人。
隆启帝登基三十年,头一回拥有如此顺畅的朝堂。
可他心里还是堵得慌。
先帝无子,隆启帝一共四个儿子还早夭了一个,他们老齐家就是代代子嗣都不丰茂。
如今三位皇子,大皇子成了庶人,四皇子幽禁府中,就剩一个二皇子莫名其妙成了风暴中心,他的心情能好得起来吗。
二皇子齐徽晏也觉得最近就跟做梦一样。
他几乎成了板上钉钉的储君人选,他的母妃在后宫也一家独大。
但春猎回来之后他便告了假,整日待在府中,不是画美人图就是看他带去猎场的那些画师所绘的画卷。
他的门客们急得嘴上冒泡,轮番来劝,此时不去御前露脸,更待何时?
齐徽晏对这些话只当没听到。
有什么好急的,反正他没做错事,父皇又不会废了他。
齐徽晏不但不急,还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他避了那么多年,天上掉下来一块馅饼,不偏不倚砸中了他。
可这块饼,他啃不动。
那句“最肖朕躬”是天大的实话,隆启帝这些年做皇帝什么样,齐徽晏顶天也就做成那样,甚至还不如。
若他为君,那这个各州府本来就快洪水滔天的江山算是要彻底完了。
齐徽晏猜,这就是父皇为什么没有直接废四弟为庶人的原因,父皇还想留一个备手。
至于齐徽晏自己,他模样有五分像隆启帝,还继承了隆启帝登基前那醉心风月的性子,就连鉴识人的眼光都和隆启帝一般无二。
他们父子俩在魏聿身上栽得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隆启帝已经得到了魏聿的忠,而他连魏聿的一个正眼都没得到过。
齐徽晏看着案上铺开的猎场画卷。
他带画师去围场,明面上说的是尽录猎场盛况,日后呈送御前。
但那其中有十二个画师是尤其擅长画人物的,寥寥几笔便能勾出一个人的神韵,对他们齐徽晏只有一句吩咐,画魏聿。
但那些画师交稿时却面有愧色,说魏大人实在不好画,人好看是真好看,可那一身的疏离劲儿止不住地往外渗,怎么画都像是永远隔着一层。
齐徽晏用指尖碰了一下画中人的眉眼,触到的是干燥的绢面,没有人的温度。
他想得到魏聿,能触及人温的那种得到。
这想法起得很早,早在隆启帝要给他指婚那年就有了。
那时隆启帝召他去看皇子妃候选之人的画像,一卷一卷的美人图从殿顶垂下来,他百无聊赖地站在那些工笔细描的脂粉堆里,一抬眼,却看见魏聿从层层叠叠的画卷后面走了出来,正欲离去。
周遭那些精心描摹的美人图,一瞬间褪成了一片模糊的水墨影子。
只有魏聿是活的,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他的皇子妃。
齐徽晏打心眼里觉得魏聿应当是自己的皇子妃,这是父皇欠他的。
可魏聿的心里却只有忠君。
齐徽晏缓缓收回手,如果他成了皇帝,是不是就可以从父皇手中,将魏聿承继过来了?
就像承继一枚玉玺那样,名正言顺地把这个人变成自己的。
可他似乎也不想让魏聿站在朝堂上,他想把魏聿放在后宫里。
这个念头既荒唐,又让齐徽晏心动。
毕竟他的对手都在动荡中沉寂下去了,魏聿在这次动荡中也是出了力的。
这样怎么不算是魏聿亲手把自己推到了他的身边?
齐徽晏把画卷一张一张收了起来,锁进匣中。
春猎风波彻底归于平静后,玉京城已至盛夏,蝉鸣从绿树枝叶深处渗出来,一声接一声,朝堂也开始了新一轮的运转。
魏聿的日子过得比从前安逸了许多,朝堂上的事他虽然照管,但如今都察院的架子已经重新搭起来了,十三道御史各司其职,曾经他在六部安插的不起眼的人手也乘着这股东风渐次冒头。
沈仲在议事堂里和魏聿并排坐着,有时候余光扫过这个年轻人的侧脸,会忍不住在心里算他的年纪。
他记得魏聿加冠那年玉京满城金桂香,如今是隆启三十年,还没到秋日,魏聿不满三十。
他在官场沉浮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样的升迁速度。
更让他心里发毛的是,朝中竟没有人觉得魏聿不配。
同样的,军中也没有人觉得李长策不配。
铁骑营那帮桀骜不驯的兵将,被李长策收拾得服服帖帖,拧巴了小半个月后便被李长策训得心服口服,从此每日操练跟打了鸡血一样,与当年崔灵佑收拾兵马司衙门比起来,可以称得上一句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长策在校场上跑马练刀,和手底下的兵摸爬滚打,靴子上能磕下二两土。
曹平每回看见他都心疼得直念叨,说好好一个小将军,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崔灵佑也撞见过几次,直笑话他一天天灰头土脸的。
可就是这么一个灰头土脸的人,硬是把魏聿养得跟谪仙人似的。
云锦阁的衣裳是早就在做了的,春猎回来后李长策又陆续去添了好几回,唐七娘每次见他来都眉开眼笑,这可是大大大大大客户。
从衣裳到靴子,从发冠到玉带,从良药到补品,东西一件一件地被李长策搬回乌麟巷,他也不说是自己特意订做的,只说是路过看见顺手带了一件。
魏聿初时还浑然不觉,他的起居一向是曹平打理的,衣食住行从不挑剔,给他什么用什么。
但某天早上他换好朝服准备出门时,他发觉自己换了双新靴。
又某天,他束了一条新玉带。
再某天,他换了常服,路过庭院时瞥见池塘里的倒影,脚步忽然顿住了。
从头到脚,从发冠到靴子,没有一样是自己买的。
魏聿站在池塘边沉默了一会儿,转身问廊下乘凉的曹平,“曹伯,这些东西是我的吗?”
曹平慈爱地看着他,“大人,您的东西都快换了一轮了,这才发现了啊?”
魏聿:“……”
李长策对这一切喜闻乐见。
他如今都去校场练武,后院的练武场被他拆了,又大槐树下支了竹椅,改成了魏聿夏日里乘凉的地方。
李长策每天回府时能看见风穿过庭院,光影交错,槐花如瀑,吹得魏聿身上的衣袍微微拂动,而魏聿躺在竹椅上,玉带束腰,广袖垂落,什么也不忙,什么也不操心,他便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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