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吓人了。
之前那个动不动就赏人大嘴巴子的魏聿已经够吓人了。
现在回来一个养好身体的魏聿,看着就像是攒够了力气,要回来干一票大的。
隆启帝身体仍旧不大好,朝会改成了三日一次,魏聿的那股子药火已经凉了下去,在众人战战兢兢的目光中,魏聿往殿上一站,不抽人了。
端方沉静,眉目舒展,又恢复了曾经那个书卷里走出来的魏玉郎的模样。
众人长舒了一口气,疑心是魏聿爹娘的坟头风水好,把首辅大人身上那股子煞气都镇住了。
唯独郑侃,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
他总觉得魏聿看向自己时,眼里满是若有所思。
郑侃百思不得其解,下朝后他追着孙之翰,扯着对方的袖子问:“孙大人,你素来和魏大人亲近,他今天看我的眼神怎么那么怪?”
孙之翰忙得脚不沾地,哪有闲工夫管魏聿的一记眼神,他被郑侃缠得没办法,只丢下一句“你多虑了”就要走。
“不是多虑!他真的在看我,别人都没看,就看我了。那个眼神也不像要查我的账,也不像要骂我,就是……就是……”郑侃想了半天,硬是形容不出来。
孙之翰不明所以,拽回自己的袖子就离开了。
郑侃只好决定回去要把近期的账册从头到尾捋一遍,确认每一笔收支都清清白白、每一道印签都妥妥帖帖,连去年封存的旧档都翻出来重新核对,生怕自己哪里出了纰漏而不自知。
但是天地良心,魏聿这回可真没有要找郑侃麻烦的意思。
他只是在朝会上晃了晃神,觉得毓州那只猫可真聪明。
猫怎么就不能当户部尚书呢,真是可惜。
想到这里,魏聿下意识地往户部的方向看了一眼。郑侃正好站在那个方向,把这带着沉思的目光接了个正着,手里的笏板差点滑出去。
郑侃提心吊胆地回去查帐,魏聿则在散朝后被隆启帝召去,陪皇帝同游御园去了。
算下来,他们二人已经近百日没有私下相处过了。
二人之间的关系早已不能只用君臣来概括。
说亲近,他们中间隔着多年的猜疑和利用。说疏远,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能让隆启帝既怕又舍不得,也没有第二个人能让魏聿既怨又放不下。
隆启帝这半年来老得厉害,游园的时候他走在前头,王忠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臂弯里搭着一条备用的厚氅,以备天时不测。
魏聿落后王忠半步,比从前随侍在侧的距离远了不少。
冯祺跟在一旁,朝魏聿点了点头,示意宫中一切平顺。
御花园的海棠开得正盛,去年秋天隆启帝让人移了一批新苗,如今花瓣密密匝匝地压弯了枝头,风一过便簌簌地往下落,铺了满径的碎锦。
隆启帝见魏聿离自己这么远,主动转身,看向了他,“在毓州养得不错。脸上有血色了。”
“谢陛下挂念。毓州水土养人,臣偷了一个月的懒,若再养不好,便是愧对君恩了。”魏聿微微躬身道。
隆启帝笑了笑,“你怎的离朕这么远?看着倒像是待朕生疏了许多。”
生疏?
魏聿抬起头,最先看见的是隆启帝花白的鬓发。
那个坐在金銮殿上和他唱对台戏的帝王,竟已老成了这样。
魏聿想起多年前,那时隆启帝正当盛年,鬓角乌黑,腰背挺直,在琼林宴上对他说,“朕比你年长,你又是朕钦点的状元,论起来你该叫朕一声君父。”
那时候魏聿说“臣不敢”,而隆启帝哈哈大笑,说“不敢也得敢”。
从那之后,他们之间再也没有提过生疏,至于后来的事,魏聿不想再想。
念及此,魏聿也笑了笑,“臣一直视陛下为君父。”
朝堂上惯常的场面话从魏聿嘴里说出来,竟也多了几分真意。
隆启帝想到昔年他御笔亲题,写了“怀章”二字给魏聿做表字。怀中藏印,受命赴官。
这已经是一个帝王对臣子最高的期许。
他朝魏聿招了招手,“既然是君父,那就别离这么远。过来,陪朕走走。”
魏聿没有犹豫,上前几步,走到了隆启帝身侧,二人沿着海棠花径慢慢地走,一直走到池边的凉亭。
亭子里早就备好了茶点,石凳上铺了锦垫。隆启帝在石凳上坐下,挥手让众人推下,只留了魏聿坐在自己身边。
王忠隔了老远看着亭中的二人,心下也是觉得离谱。
历朝历代,那么多君臣反目、父子成仇,唯独这一对儿,明明早就该散了,却还在这里并肩坐着,看一池春水。
亭中先是安静了一会儿,隆启帝舒了一口气,问魏聿,“还记得这个亭子吗?”
魏聿失笑,“记得。”
这个石亭从前是他们君臣对弈的地方,隆启帝有一次连输三局,气得把棋子一推,说魏聿“你就不懂得让让朕”。
彼时魏聿刚入仕不久,还不太懂得在御前留分寸,只是如实答:“臣让了。陛下没看出来。”
当时隆启帝笑骂了一句“竖子无状”,后来魏聿就调进了工部,越来越忙,再也没有时间在这亭子里陪他的君王下一盘无关紧要的棋了。
时隔多年旧事重提,魏聿也不为彼时年轻气盛的自己美言两句,反倒对隆启帝道:“当年我连赢陛下三局,陛下还没赏我。”
隆启帝闻言一愣,笑出声来,眼底也是真的欢喜:“好个魏怀章,求赏又求到朕面前来了。说说吧,想要什么。”
第84章 臣想要 陛下答允吗
魏聿半点不客套,单刀直入道:“春闱的事,礼部已经拟好了章程。今年的主考官人选,臣想向陛下举荐一个人。”
转瞬之间,隆启帝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谁?”
“臣自己。”
隆启帝心道,果然如此。
春闱主考官历来是翰林院掌院学士的差事,偶尔由内阁大学士兼领,首辅亲自下场的例子少之又少。
隆启帝没立刻答允,问他:“怎么突然想要这个差事了?”
“翰林院掌院学士告病,侍讲学士资历尚浅。今年是九州光复之后第一届春闱,北境新复诸州也有举子赴京应试,主考官分量不够,不足以服众。”
“就这些?”
“为陛下分忧,臣责无旁贷。”
魏聿这是做好了打算了。
今儿就算隆启帝没提当年对弈的事,魏聿也能七拐八绕地扯到春闱的事情上去。哪怕隆启帝今天没见他同游御花园,他也能直接上折子要这道差事。
隆启帝看了魏聿好一会儿,索性戳穿了他,“你其实就是想要那两百四十个门生。”
“是,臣想要。”被戳穿了的魏聿半点不心虚,“陛下答允吗?”
隆启帝哼笑了一声,“你倒是坦率,可你如何就觉得朕会答允?”
“春闱是大雍取士的根本,进士分到六部、都察院、各州府,十年二十年之后就是朝廷的骨架子,臣若能亲自选这批人,就能保证他们都是凭真才实学考进来的,陛下没有理由不答允。”
“既然早就打定了主意,何必还来问朕。”隆启帝觑着魏聿,“你如今是内阁首辅,朕批的折子都要先经你的手。你直接下道文书,让礼部照办,朕还能拦得住你?”
这话说到最后,已经藏不住那股阴阳怪气了。
魏聿的确可以这么做,让礼部拟好公文,让通政司把折子递上来,自己批一个“准”字,再送回御前让天子用印,没人能拦得住他。
可鬼使神差的,他就是想要讨一道隆启帝旨意。
是为了自己要在春闱之事上得罪人,所以想把隆启帝拉下水。
也是为了好像只要隆启帝答允了,就足以证明他们君臣多年,总还剩了点默契。
魏聿没说这些心里话,只道:“臣怕自己先斩后奏,陛下又说臣竖子无状。”
“你如今还怕朕骂你?”隆启帝说。
魏聿也笑:“怕的。陛下骂臣,臣心里会难受。”
剑拔弩张的气氛被轻轻掀了过去。
“朕可以答允你。”隆启帝道,“但你得告诉朕,太子当日究竟做了什么,才惹得你接连动手打压?”
“他说陛下老了,他要取而代之。”魏聿平静回答,好似全然没意识到这话有多大逆不道。
只不过他略去了冬日宴齐徽晏算计李长策的事,黑心眼的魏大人冷不丁又往这对父子之间插了一刀。
君父君父,君在前,父在后,隆启帝既然对魏聿如此,那就应该对所有人都如此,哪怕是对他自己的儿子也不能例外。
这是隆启帝这些年教他的道理。
魏聿绝不允许他例外。
隆启帝也是惊了,完全没想到居然是这个原因。
魏聿雷霆般的手段丢下去,竟只是因为太子觉得他老了。
隆启帝哭笑不得,点了点头,没有发怒,看着亭外那片海棠花,自言自语:“朕确实老了。江山终究是要交给新君的,你其实不必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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