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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长策便顺着魏聿的话,替他解释了下去,“若要逼宫,新帝登基必开恩科,恩科在春闱之后,若这一场我办成了改制,恩科就可以沿用同一套规矩,连开两科,取士翻倍,那些原本要等三年,等六年的士子能赶上这一趟,也就多一次机会。”


    科考三年一场,前三年间还包括了北伐这样的家国大事,去岁诸事待休,今年倒是能动手,可又恰好赶上了春闱,若在春闱之前动手,这场春闱就办不成了。


    那些赶往玉京的学子里至少有一半会因为这场变动而不得不回乡,他们有人为此准备了十年,有的走了千里路来赴这一科,甚至砸锅卖铁凑了盘缠。


    魏聿和李长策,一个从毓州考进金殿,一个从永州走到玉京,太知道这一条路有多难了。


    两人不想这些学子因为夺权之变而白走这一趟。


    崔灵佑听得一愣一愣的,又觉得有理,道:“行行行,你们读书人就是毛病多。坏事要做,好事也不撒手。”


    说罢,崔灵佑从怀里抽出了一本书,放在了魏聿的书案上。


    “这是我夫人编纂的北境风物志其中一册,她让我带回来给你品评。”崔灵佑对魏聿道。


    北境天宽地广,纪清许一身本事也有了新的用武之地,开始编纂北境九州的风物志,她想让天下人知道,北境九州不只有战场,还有好山好水。这一套风物志预计共九册,如今已经完成一册半了。


    魏聿接过来翻了翻,入目是工工整整的小楷,间或夹着几幅细笔勾勒的插图。


    “纪夫人这卷书写得极好,图文并茂,考据翔实,比翰林院那帮人修的有筋骨多了。”魏聿道。


    崔灵佑听见自己夫人被夸,嘴角立刻翘了起来,“她说让你多提意见,补遗缺漏,你看了要批注的,不然她回头该念叨我了。”


    魏聿郑重道:“回头我批几处地方,写在夹页里,日后你带给她。”


    崔灵佑猛猛点了几下头,正高兴着,目光在李长策和魏聿之间转了一圈,笑意莫名就淡了下去,“李长策,你坐得是不是离你师父太近了?”


    魏聿正在翻纪清许那卷风物志的手顿了顿,李长策倒是镇定,反问道:“哪儿近了?”


    “哪儿都近。”崔灵佑指着李长策搭在魏聿椅背上的手,“你那只手,我看你都快搂上去了。”


    魏聿放下书,语气闲闲,“你要是羡慕,下次就别坐书案上了,我在这中间给你也加把椅子。”


    崔灵佑一乐,刚刚那点古怪的直觉瞬间被抛诸脑后,“行,我坐你俩中间,我看行,魏怀章果然还是最疼我的。”


    崔灵佑心满意足地跃下书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这卷书你们看完,下次我来拿。”


    说罢,崔灵佑就告辞了。


    朝门口走了两步后,崔灵佑又回头看了看书案旁的两个人。


    魏聿正低头整理案上的文书,李长策在替他收拢散落的纸张。


    不对,还是靠得太近了。


    崔灵佑那股子古怪的感觉又涌上来了,不等他说话,李长策就抬起头来看向他,露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笑容。


    “崔大哥,不送。”


    第87章 人生之大幸,不外如此


    崔灵佑被那笑容晃了一下,“哦哦……不用送,我走了。”


    崔灵佑把心里那边莫名的怪异感甩开,大步出了门。


    等人脚步声消失后,李长策贴魏聿贴得更近了,“阿聿,崔大哥说你最疼他,真的吗?”


    魏聿懒得看他,“你叫你崔大哥的醋也吃?”


    “我没吃醋。”李长策否认完,又补了一句,“就是不想让他坐我们中间。我们中间哪有什么空位。”


    魏聿斜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谁让你刚刚坐这么近的?”


    “我若不坐近一些,怎么时时替你解释那些自己懒得说的话?”


    魏聿消气了。


    李长策知道自己又顺毛成功了。


    魏聿一向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当年那些世家子弟被他拿戒尺抽得陀螺一样满院乱窜,哪怕是当初面对李长策,魏聿也有过把书一摔掉头就走的做派。


    那些要反反复复解释的道理,那些说了也未必有人听得懂的谋划,魏聿都懒得开口。


    可偏偏崔灵佑也好,朝堂上那些人也好,总有那么多的问题,问题又多又密,屡次挑战魏聿本就为数不多的耐性。


    幸好这些年有李长策,能替他解释,那些他懒得开口,不想开口,或者觉得解释了也没用的话,李长策总能替他接住,站在魏聿和这世间之间,把那些话稳稳当当地送出去。


    “春闱一事,我也没想到你能一眼就看出我所思所想。”魏聿说。


    李长策闻言,心头一涩。


    他的阿聿总说自己黑心黑肝,可实际上,这天底下再没有比他更心软的人了。


    “我是你亲手教出来的,你我心意相通,你在想什么,我自然看得见。”李长策说。


    “我更怕自己教坏了你的赤子心肠。”


    烛火把他们的影子投在书案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魏聿顿了顿,又道:“春闱之事,其实我也有私心。”


    李长策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为了我。”


    他知道魏聿这辈子留下的那丁点儿私心,九成九都砸在他的身上了。


    魏聿点头,“你从边境到京畿,大小功劳都有封赏,但这些都是武将的功勋,你得有文治的名声不能只靠我,恩科就是最好的机会。新旧两科取士,只要我能在这场春闱把那些该压的人都压下去,届时你开恩科就不会再生变动,新朝能顺顺利利地开个好头。”


    若改制放在新朝,李长策少不得被抨击新君以刀取天下,又以笔夺士林之阶,一旦改革受阻,李长策这个刚刚坐上那把椅子的新君,第一个就要被架到火上烤。


    魏聿要在旧朝的尾巴上把这些地底下的暗流先肃一遍,把地基打牢,再把这座新殿交到李长策手里。


    届时李长策再开恩科,就不算是向士林宣战了,只能算萧规曹随,承先启后。


    如果可能,魏聿愿意这世上的事坏的都归他,好的都归李长策。


    李长策心里一阵发疼,“我时常觉得自己是修了十辈子的运气,才遇见了你。”


    魏聿挑起李长策的脸,一脸警惕,“你从哪儿学到的这些酸话?”


    “肺腑之言。”李长策说,“肺腑之言也能叫酸话吗?”


    魏聿怔了片刻,松开手,同样说了句腹诽之言,“我本就是抱着死志入局,若没有你,世间于我而言不过是一座更大的贡院,四面高墙,处处是题,处处无解。那样和无间炼狱有什么区别。”


    李长策心头剧震。


    他早就知道魏聿已经把生死看淡,可听魏聿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他还是会觉得心被刀剑剜着。


    他伸手,把魏聿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心口上。


    “从今往后,我做你的人间。”李长策说。


    魏聿失笑,反扣住了李长策的手指。


    一个总在自己和自己对弈的人,遇见了一个能接住他棋子的人。


    人生之大幸,不外如此。


    ……


    一如李长策所言,魏聿是真的觉得监生拦车这件事好极了。


    翌日的朝会,他当真上了一道《厘定春闱三弊疏》的折子,不仅如此,他还直接把国子监监生联名状告他的状子当场字正腔圆地读了出来。


    魏聿觉得这状纸写得真好。


    既然都递到自己手里了,岂有不用之理?


    既然有人要把这些事推到学子的头上,那魏聿就偏偏要把这桩事拉回朝堂上来。


    于是春闱改制这件事借着这张状纸,从魏聿的独断专行变成了朝堂上公开讨论的议题,那些原本还能藏在桌下的蝇营狗苟全都被掀到了台面上来。


    入了朝堂,魏聿可不似在外面那般好说话,外廷百官仰其鼻息,藩镇将帅遥献忠心,魏聿也不着急要圣旨,硬是把每一条改制都掰扯了个清楚,让所有人都当着陛下的面点头,当场表态。


    朝堂之上,谁还敢不表态?


    郑侃本来缩在队列里装鹌鹑,结果听见刊印经书要花银子时下意识就要去哭两声,但他抬头飞快地扫了一眼魏聿,见魏聿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郑侃把脚缩了回去。


    七八场朝会下来,除了重开幽厉帝女官制一事,因幽厉帝恶名过甚、宗室反应激烈而实在难以成行之外,其余诸条,悉数落定。


    魏聿的手令会被写进会典,盖上官印,以后谁想改回来,得先过内阁、过六部、过都察院,每过一道门,都会有人拿今天朝会上的记录堵他的嘴。


    他在朝会上驳斥了个痛快,也没让李长策闲下来,在魏聿拿着陆文骐的状纸在朝堂上舌战群儒时,李长策已经带着人把贡院翻了个底朝天。


    李长策刚回京就被魏聿支使得团团转,他倒也不恼,反而觉得自家师父这般持衡宰辅的模样甚是迷人,他也不能拖后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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