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魏聿,还在怜他年少。
李长策心如刀绞,面上却笑得更松快,“是啊,我年少,性子又急,还得要阿聿多盯着我才是。”
魏聿被他逗得笑出了声:“我老了,你看,我鬓边都生白发了。”
李长策看向魏聿的鬓角,那上面只有零星的白,李长策道:“哪儿有白发,我的阿聿明明是天底下最俊朗的君子。”
魏聿才不信他的话,但魏聿没什么力气,所以以前听他这么说,定然是要踢他一脚的。
如今他只能由着李长策把他的手掌翻过来,在掌心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魏聿被他岔开了思绪,又想起了别的事,皱眉问:“那句话怎么说来的?恨、恨……”
“恨不与君同时生。”李长策接住他的话。
“对,恨不与君同时生。”魏聿慢慢叹了口气,视线落回河面上,“可是你看,水还流着。这条河不会因为谁死了就停下,河往前流,你也要往前走。”
雪后天光很薄,让人分不清何处是水,何处是天。
李长策浑身一颤,五脏六腑都搅作一团,又很快冷静了下来。
他的阿聿怜他年少,怕他孤苦,他得让阿聿看见,他很好,他会像这浍水一样,不会因为谁的离去就停止奔流。
李长策揽着魏聿的肩,温声说:“我明白,我只是担心你害怕。”
魏聿的眉宇间没有丝毫惧色,甚至带着点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自在。
“我不怕。我这一生走到此处,再无别的遗憾,唯独放心不下你。”
论起来,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总该痛哭一场才能罢休的。
可魏聿和李长策竟双双都流不出眼泪来。
“你放心。”李长策把声音里那一点要溢出来的颤意压回去,“我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平日里不过是在你面前撒痴,想诓你哄哄我,你不在,我也就是少说几句话罢了。”
魏聿轻轻点了点头,“那便再好不过了。”
李长策这样说着,揽着魏聿的那只手却越收越紧,可他不敢太用力,怕弄疼他。于是那只手便反反复复地,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力度。
魏聿把身体的重量完全交给了身后那个人的怀抱,他低下头,看见腰间那只香囊的绦带被风撩起来了。
“晏清。”魏聿叫他。
“我在呢,我一直都在。”
“别离后,莫自苦。”魏聿说。
李长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嘴唇贴在魏聿的鬓发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我明白,你也放心,我会把我们的抱负一一实现,日后上穷碧落下黄泉,我总会来寻你的。”
风停了,雪落无声,连那只停枯枝上的的麻雀都安静了下来。
李长策也没有动,他还是维持着环抱的姿势。
过了一会儿,李长策小声唤他,“阿聿,还要继续看雪吗?”
魏聿没有回答。
李长策又等了很久。久到天边的日头从灰白的云层里移出来,又隐了下去。久到冯祺终于察觉了不对,从不远处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他顾不得御前失礼,径直冲了上来,试过魏聿的鼻息后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失声痛哭。
医官们也围了上来,有的去搭脉,有的找药,乱成一片。
只有李长策还坐在那里,他像是被这场雪魇住了,不哭,不喊,只静静地揽着魏聿,喃喃道:“是好事。我们在雪中相识,在雪中相知,也在雪中相别,这是圆满。”
冯祺哽咽着求李长策保重,李长策却没理他,反而看向了魏聿,用目光一遍一遍去描摹这张早已刻骨铭心的脸。
“没关系。”李长策对魏聿说,“我们多坐一会儿。多久都行。”
从以往后,他的阿聿再也不会疼了。
永宁八年,腊月初十,摄政王魏聿,薨于浍水之滨。
是日,丧钟敲响。
九九八十一响,一声接一声,从宫城最高的钟楼上沉沉地荡开。
城里的百姓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宫城的方向。
官道上,一个满身风尘胡子拉碴的人正策马狂奔。
崔灵佑跑死了三匹马,把妻儿都甩在了身后,才赶在城门落锁前看见了玉京城墙的影子。
他本来是算好了日子,要在腊月十二那天带着妻儿抵京。
可路上他忽然心口疼得厉害,他让亲卫护好妻儿车驾,自己快马加鞭地往玉京赶。
听见了那钟声时,崔灵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那一响接一响,一声重过一声。
他终于不跑了。
崔灵佑呆呆地坐在马背上,听着那丧钟一声声荡开,直到最后一响也被风吹散了。
魏聿死了。
他的魏师,他的魏怀章,那个说要一直管着他、管到死的人,死了。
转瞬之间,崔灵佑跌落马下。
第94章 上穷碧落下黄泉
魏聿的灵柩停在了宫中,礼部的人缩着脖子拟了丧仪章程,按王爵规格,已是极高的。
折子递上去,被李长策原样打回,李长策亲拟圣旨,定魏聿谥号为“文贞”,又命礼部以帝王之礼为魏聿治丧,更将魏聿的陵寝设在了帝王陵。
法无定法,礼无定礼,如今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就是要用这万乘之尊给摄政王抬最后一程,群臣不敢劝,六部不敢驳,纷纷默认了这件事。
整整四十九天,玉京城不能卸素,宫城内外,白幡如雪,百官哭临,命妇守灵,京城内外各寺观鸣钟三万杵,昼夜不绝。城中的百姓也自发挂起了白布,整座玉京城像被封住了一样,肃穆得听不见一点欢笑声。
崔灵佑进京后,李长策和他一面都没见上过。
不止崔灵佑,就连冯祺、何啸这种天天在宫里打转的人,也见不着李长策。
自设灵堂起,李长策就把自己关进了御书房,把丧仪的事全部交给了崔灵油,崔灵佑求见,李长策只传了一句话出来。
“师父这一生,所见无不至,所愿无不达,身后又得天下同悲,可谓无憾矣。”
李长策这是宽慰崔灵佑,让他不必过于伤心,但李长策从头到尾连面都没露。
出殡当日,玉京城四十九座寺庙道观同时撞钟,城楼上的白幡从东华门一直挂到朱雀大街尽头,三十里长的送灵队伍,一眼望不到头,崔灵佑扶棺而行,走在最前面,崔宁嬅抱着牌位,几度哭至昏死。
他身后是八百缟素禁军,再往后是文武百官,命妇宗亲,再往后,是数不清的自发来送行的百姓,纸钱漫天飞着,哭声响成一片。
就连这一天,李长策也没出现。
这些日子折子他倒是照批,可完全不见人,连膳食都是放在门口的,他吃三四口都算多的。
冯祺急得满嘴生疮,他求遍了太医院的太医,又去求叶翁,叶翁也只能叹了一句,“心病还需心药医,可这味药,天底下已经没了。”
冯祺没法,只能跪求到崔灵佑头上。
崔灵佑实在等不下去了,他执意要面圣,谁能拦得住?
御书房的门被崔灵佑一脚踹开,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崔灵佑大步跨进去,一抬头,整个人像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冰水,突然刹在了那里。
御书房连灯都没点,只有崔灵佑带进来的这一缕天光。
李长策坐在阴影里,安安静静地,御书房的地面铺满了白色的纸页,像下了一场不会化的大雪。
有的纸团揉成了一团,有的纸页整整齐齐地摊开,有的叠在一起,满室都是墨味和纸张的气味,浓得让人喘不过气。
崔灵佑先是一愣,暴怒变成了惊愕,惊愕又变成刺痛。
他看见李长策的头发,竟白了。
那些白发从肩头披散下来,白得触目惊心,像魏聿出殡时灵幡上挂着的那一尺尺白绫。
这些日子里好似有人在他的身体里点了一把火,把他的气血他的神魂他的骨肉,全都烧成了灰烬。
李长策不太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线,眯着眼睛去看,分辨了一下那道人影,“崔大哥?”
崔灵佑张了一下嘴,飞快回身合上了殿门。
李长策正在批折子,崔灵佑绕过地上那些纸张,缓步走了过去,他看见李长策的案上铺了一幅魏聿的画像,一时愣住了。
画里的魏聿还是当年的模样,清瘦,冷峭,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下一刻就要开口说一句要命的风凉话。
李长策并不反感崔灵佑的靠近,将笔尖悬停在奏折上方,抬头看那幅画像一眼,问:“阿聿,你说这道折子该批不该批?”
崔灵佑像被人扼住了嗓子,他去看那封奏折,那不过是一道请安折子。问陛下圣躬安,请陛下节哀。这种折子,随手就能批了。
可李长策把它摊在案上,写了一半,又停下,去问画像里的那个人。
崔灵佑看着桌案上一堆乱七八糟的奏折,终于察觉了不对,一把将所有奏折都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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