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折下面,是一页又一页的祭文。
桌案上堆不下了,就铺在地上,满殿雪一下铺就的纸页,上面一句一句,都是李长策写的祭文。
崔灵佑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全都是祭文。
有的写了一半就断了,笔锋在最后一个字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有的写完了,又被重新拿起来涂改,改到后面连原字都看不清了,只剩下满纸的黑,成了一滩干了又淌、淌了又干的血。
崔灵佑拿起一张。
“痛哉怀章,吾骨吾血。天夺我怀章,何不并夺我。”
再拿一张。
“我失怀章,如失日月,百身莫赎。”
再拿一张。
“永失吾爱。”
四个字,反复地写满了整张纸。
崔灵佑手一抖,那张纸又落回了地上。
他翻过的所有祭文里,都有四个字,“永失吾爱。”
永失吾爱,永失吾爱,永失吾爱!
一句一句堆成一座纸做的坟场,把李长策埋了进去。
崔灵佑如遭雷击,站在原地良久后手开始发抖。
李长策他指着桌案上的纸,语气轻快得诡异,“崔大哥,你看,我写了这么多祭文,怎么都写不好。我想着,师父是最会写文章的人。他若看见我写这些,一定又要骂我狗屁不通了。”
崔灵佑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他一把抓住李长策的肩膀,狠狠地晃他:“晏清,你看着我,你看着我,你哭出来,你别笑了。”
李长策被他晃得身体前后摇摆,像一株快要折断的枯竹,他抓住崔灵佑的手腕,制止了他,“崔大哥,你先告诉我,陵寝怎么样?师父他安置得好吗?”
崔灵佑止不住地点头,语无伦次:“好,一切都好。棺椁好,陵寝好,山也好,水也好。”
李长策听了,终于如释重负般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可我不能去看他,我若去了,会忍不住陪他一起去死的。可他的遗志活在了我的身上,我不能死。”
崔灵佑已然哽咽得快要说不出话。
“你不能把自己一直关在这里,这么熬下去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李长策怔了怔,意识到自己该为这句指责辩解一下。
“一开始我只是想给他写一纸祭文,可怎么都写不好,我每一天从睁开眼的那一刻起,就在想他。我想他,白天想,夜里想,想他的时候就写,写完了还是想,想得我头都快炸了。我甚至不敢去他住过的殿里,因为那里还有他的影子。我怕我进去之后,就再也出不来了。”
崔灵佑的心,像被人拿刀一刀一刀地剜,再也忍不住了,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行两步,一把抱住了自己那个白了头的小师弟。
“对不起。”崔灵佑反反复复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是哥来晚了,是哥来晚了。你别这样,你别这样。”
李长策任他抱着,过了好久,他才抬起手,拍了拍崔灵佑的肩。
“崔大哥。”他说,“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我只是……有点想他。”
崔灵佑一时间失声痛哭,他哭得又凶又狠,像要把魏聿的、李长策的、他自己的,一起都哭出来,哭到最后,崔灵佑只反反复复地说:“晏清,魏怀章留给我的就只剩你了。你若出事,我如何能活。”
哭到嗓子都哑了,崔灵佑硬生生把李长策从满地祭文里拖了出来,命人抬来热水和吃食,一口一口地逼着他吃。
李长策吃了半碗粥,又吐了。
崔灵佑让人重新熬了米汤,自己端着碗,守着他,像当年自己闯祸受伤,魏聿守着自己那样,一点一点地喂李长策。
李长策吃了几口,忽然问:“曹伯呢?”
崔灵佑的手顿了一下。
“曹伯他……”崔灵佑低下头,“他自请去守陵了,怎么劝都不听。”
魏聿十几岁的时候,曹平就跟在他身边了。
那时候魏聿刚有自己的宅子,觉得宅子太大,太黑,走起路来都有回声。
曹平就给他点了很多灯,后来魏聿越来越忙,有时候半夜才回来,曹平就在一直等着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给他照亮回家的路。
魏聿总说,曹伯,你先睡,不用等我。
可曹平放心不下,他总还是把魏聿当成那个半大的少年人,会怕黑,会怕冷,会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走出一串孤零零的脚步声。
如今魏聿躺在帝陵里,那地宫那么深,那么黑。曹平担心魏聿怕,所以他要带着他的灯去,守着他的大人。
夜里,崔灵佑趴在李长策的榻边睡着了。
他太累了。从北境一路跑死了几匹马赶回来,又熬了这几十天,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李长策半夜惊醒,兀自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风扑在脸上,一缕月色落在了窗棂上。
他抬头,见明月照彻千里。
恍惚间,李长策听见一道声音。
“你看那明月照彻三千里,横贯三千年。你站在北境关墙上看见的那轮月亮,前人也看过,后人也会看。”
“明月之下,江山轮转不过蜉蝣转瞬,王朝更迭只是盈亏几回。”
“你我私情,放在三千年的长河里,连一粒微尘都算不上。有它很好,没有它,你我还是走在同一条路上。”
李长策怔在原地,迟来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下。
三日后,朝会重启。
群臣看见殿上坐着的帝王,一时鸦雀无声。
李长策鬓发成雪,有老臣当场跪倒,伏地痛哭。李长策只说了一句:“朕尚能坐在这里,已是不易。”
永宁九年、十年、十一年。日子一年一年地过去。
永宁帝李长策几乎集齐了一个千古帝王所有的优点,勤政、节俭、纳谏、远色、不务虚名、不避艰险,把这个从战火和腐烂里爬出来的朝代,硬生生拖进了海晏河清的盛世。
可唯有一样,在魏聿的事上,永宁帝从不让步。
这人可以把朝廷的银子精打细算到一文都不肯多花,却能为魏聿的身后事一掷万金。
朝堂上的人可以指摘六部,可以对着皇帝的某项新政争得面红耳赤,甚至指着皇帝的鼻子骂他独断专行,可若对文贞公稍有轻慢,那位向来勤政克己的皇帝会当众让人知道什么叫天颜震怒。
有一年,一个年轻的御史喝多了酒,当街说了一句“文贞公也不过是个二皇帝”。
第二日早朝,他刚进店就被禁军摘下乌纱,架进了大理寺。
李长策亲自下的旨,杖八十,流配四千里,遇赦不赦。
此后朝野上下再无一人敢轻议文贞公半句。
又过了很多年,永宁帝李晏清在位四十年,政绩彪炳史册,朝野称颂。
他这一生励精图治,开通了各境与中原的驿道,改革了族产法,他开了女官科,开设义学,修了运河,修了堤坝,精炼军队,把漕运治理得比魏聿在时还要通畅,甚至御驾亲征数次,把江山版图扩大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就连史书上常有的君臣相疑也从未在永宁朝发生过。
君不见桀骜如忠勇公者,待永宁帝亦亲如手足,永宁帝待其亦一生无猜忌,无嫌隙。
忠勇公崔灵佑有一双儿女,常在御花园中追跑,撞翻过永宁帝的茶盏,也拔过永宁帝桌案上的御笔,永宁帝从不责罚,反亲自教其马步与刀法,宫中上下见之,无不称奇。
永宁三十七年冬,崔灵佑旧伤复发,病危。
永宁帝罢朝七日,亲侍汤药,崔灵佑弥留之际,请帝扶他坐起,又握永宁帝之手,道:“你当年还是个孩子,我就教过你武艺,后来越来越厉害,我没再教过你什么了,今日最后教你一回。”
他抬手摸了摸永宁帝的脸,像兄长抚幼弟,“别伤心。死生如常,咱们三个,早晚再见。”
永宁帝泣不成声,崔灵佑葬后,崔氏子女各得荫封,纪清许仍尊为卫国夫人,一生立书修传,名载史册。
论起来,永宁帝做了许多皇帝几辈子都做不完的事,可他的后宫始终空悬。
没有皇后,没有嫔妃,没有子嗣。
满朝文武从永宁四年开始劝谏,劝了几十年,折子堆得比人还高。
他从不发怒,只是不批,后来才终于松了口,收了一个慈幼院的<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做义子,把他教得不比自己差半分。
直至永宁四十年初春,永宁帝病倒了,退位为太上皇。
春寒消减时,永宁帝躺在御榻上,忽然问旁边的人:“冯祺,你听,外面是不是有人叫朕?”
冯祺侧耳听了半晌,只听见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没有,陛下。”他说。
李长策笑了笑,没有再说。
他慢慢转过头,望向窗外,窗外有一株晚梅,正在盛放。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有个少年在会善寺后山的梅林里,用刀尖挑着一朵红梅,递到一个人面前,说,师父,这朵开得最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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