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行政治和社会舆论的双重压力下，同性恋的存在说是人人喊打也不为过。


    在社会主流的认知里，情爱仅存于异性之间，同性情愫被定义为偏离秩序的越轨、违背公序的私弊。


    这种排斥并非零散的偏见，而是自上而下，深入制度，浸入骨血的系统性压抑。


    体制之内，同性取向是私德崩坏、品性不端的罪证。


    世俗之中，它是人人得以唾弃的谈资，是需要被矫正、被遮掩、被孤立的畸形特质。


    没有包容的土壤，没有公开的话语权，更没有被正视的资格。


    隐秘的少数群体，自始至终都活在明暗夹缝里。他们被迫熟练掌握一套完整的伪装体系，剥离所有异常举止，顺从大众审美。


    其实这样的人并不少，但不会有人敢出来承认，不会有人去为此对抗整个社会，整个政府。


    他们该做的是隐忍，是躲藏。


    没有人能对抗整个世界……


    就算是徐敬西，也不能……


    蒋赫南突然感到极端的恐惧，他不敢想这件事会对徐敬西造成多大的影响。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徐敬西会遭受这些？


    如果徐敬西不回来……


    如果他那天不缠着徐敬西……


    照片是不是就不会被拍到，他和蒋平年的关系就不会影响到徐敬西……


    思绪陷在泥潭里，他正想得入神。


    突然，温热的掌心抚上他的脸颊，将他低垂的头轻轻抬起。


    “赫南，别担心。”


    清冽的冷香将他环上，温热的体温隔着衣服相互交换。


    徐敬西将人抱在怀里，淡淡道，“我会解决的。”


    车内陷入了一片沉重的氛围。


    蒋赫南埋头窝在徐敬西的颈窝，伸手回抱，用力的将人抱紧。


    ……


    车子平稳的停在森和。


    司机和警卫率先下车，观察四周确认无人后，才向伊芙琳点头示意。


    伊芙琳快速下车拉开车门，“副议长，蒋先生，这边走。”


    徐敬西先踏出长腿，另一只手牢牢牵住蒋赫南，微微用力，将人护在自己身侧。


    蒋赫南脸色泛着青白，外界铺天盖地的丑闻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依旧沉甸甸笼罩在他心头。


    两人刚踏出来，树丛侧面骤然冲出数道身影。


    “徐副议长！请您回应一下网传照片！”


    “蒋先生！请问您和副议长究竟是什么关系？政商之间是否存在利益输送？”


    此起彼伏的呼喊骤然炸开，数十名记者扛着摄像设备，举着录音笔蜂拥而上，快门声连绵不绝，刺眼的闪光灯疯狂闪烁，切割暮色。


    警卫立刻上前构筑人墙，张开手臂阻拦涌来的人群。可记者们疯了一般往前挤，不断尝试越过防线，镜头直直对准两人，尖锐的问题接踵而至。


    “传闻亲密照片已被技术判定属实，您如何解释这一行径？政府曾经废除同性婚姻法，您现在的行为是不是代表政府高层的某些意思！？”


    “政府一边抵制同性，您现在这样的作为，让百姓如何相信政府？！”


    “蒋平年案件爆发节点曝出此事，是不是刻意的舆论博弈？”


    “您公开为蒋赫南洗白，是出于私情吗？！”


    “请问爆出这样的事，您还会参加议长选举吗？”


    “徐副议长请您回答！”


    “蒋先生看这边！”


    混乱瞬间爆发。


    有人不顾一切想要挤到蒋赫南身前，长长的录音笔几乎要戳到他的脸颊。


    蒋赫南下意识蹙紧眉，被接连不断的强光刺得视线发昏，耳边嘈杂的质问不断撞击神经，应激的紧绷感再度爬上四肢。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徐敬西手臂一收，直接将蒋赫南的身体靠过来。


    他微微低头，手掌稳稳按住蒋赫南的后脑，让他的视线只能落在他一人身上。


    “不用看他们，你只需要看着我就好。”


    低沉的嗓音冷静又带着绝对的安全感。


    记者们依旧不依不饶，不断往人墙缝隙里冲撞，各种揣测、质疑、带着恶意的提问源源不断涌来。


    伊芙琳厉声疏导人群，却难以完全阻挡狂热的媒体。


    “请各位保持距离，现阶段不接受任何采访！”


    徐敬西半搂着怀里的人，步伐没有丝毫停顿，稳稳将蒋赫南圈在自己的保护范围里，迈步往前走。


    外界所有足以摧毁他一生前途的诘问，他都恍若未闻。


    蒋赫南埋在他的肩头，鼻尖萦绕着徐敬西身上清冽的气息。


    耳边是嘈杂混乱的人声。


    蒋赫南却觉得都渐渐淡了下去，徐敬西胸膛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源源不断传来安稳的力量。


    他原本紧张焦躁的心平静下来。


    穿过骚动的人群，声音渐渐远去。他不知道是怎么走到家的。


    厚重的大门应声关上，隔绝了门外所有喧哗与闪光灯。


    密闭的空间瞬间安静下来。


    徐敬西缓缓松开环着蒋赫南的手臂，第一时间抬手抚上他泛凉的侧脸，低声询问，“有没有被撞到？”


    蒋赫南缓缓抬眼，望着徐敬西始终冷静的面容，声音干涩，“……对不起。”


    徐敬西眉头紧皱，“赫南。”


    “我说过，蒋平年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不管他做什么。”


    “与其这样的道歉，我更不喜你默认与他做出的捆绑，这样会显得我才是个外人。”


    蒋赫南下意识反驳道，“我……我没有……”


    徐敬西微微颔首，自然的伸手替他解开领带。


    “洗个澡，去休息吧，事情我会解决的。”


    蒋赫南怔愣的看着他的动作，心中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可外面的舆论……”


    徐敬西打断他，轻描淡写道，“都说是舆论了……”


    他抬眼继续道，“下周三蒋平年开庭，板上钉钉的罪证和这些捕风捉影的舆论，哪个更严重？”


    徐敬西的话太过轻松随意，好似这些事对他来说真的只是小事，是睡一觉，就一切都能恢复如初的小事。


    蒋赫南心口的慌乱被他的冷静感染，紧绷的肩头稍稍松弛。他看着眼前人平淡从容的眉眼，微微点头，转身听话走向浴室。


    脚步声渐远，浴室门轻轻合上。


    下一秒，徐敬西缓缓垂落眼帘，长睫压下一片阴影。


    他从口袋拿出手机，取消静音，下一刻，震动不停的电话铃声响起。


    上面密密麻麻的通讯和来电让人看得头皮发麻。


    第73章 你为什么不告而别？


    哗哗的水声响起。


    水流从头顶落下，蒋赫南微微抬头，任由冰凉的冷水打在脸上。


    事情发生的太快，比理智先梳理清楚的，是情绪的上涌。


    冷水刺得人清明，蒋赫南垂下眼帘，站在冷水中理清头绪。


    徐敬西的轻描淡写，一时麻痹了他的神经，但这件事真的如他表现的那般轻松吗？


    上议院和下议院都掌握立法权，作为联邦的政治中心，它们依赖的生存因素却完全不同。


    上议院的组成，实际是旧贵族时代的统治阶层，大革命结束后，旧贵族被迫让渡权力，因此成立所谓的上议院和下议院。


    他们让渡下来的权力给了人民，人民选举推选而组成下议院。


    舆论对于上议院的影响或许只是风评的受损，但对于下议院而言却是灭顶之灾。


    下议院的官职由民众通过投票选举产生，每到换届选举之际，各个竞选人都会通过宣言，政绩等方式来拉取民众的投票。


    徐敬西之所以能年纪轻轻就登上副议长的位置，就是因为他清正为民，坚决反对政商勾结的政治做派。


    他调查出蒋平年的问题，让他在民众心中的地位水涨船高。


    资本剥削民众，民众仇恨资本，徐敬西和资本为敌，就会被民众划到自己的统一战线里。


    这样的信任来得有多汹涌，破裂得就有多快速。


    被背叛的怨恨会让原本支持的力量变成捅向徐敬西的一把利刃。


    他和徐敬西的事情爆出，带来的两层影响都是不可估量的后果。


    首先是同性恋这件事本身。如果这件事发生在普通人身上，迎接他的多半是朋友的唾骂，父母的厌弃，周围人的鄙夷，但这些还只是局限于情感层面的压迫。


    事业的受挫，周围人给的难堪，社会的排斥和孤立更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这件事落在他和徐敬西身上，性质却远远不止如此。


    徐敬西身居下议院副议长的高位，掌地方立法权，他的存在本身就代表了法律本身。


    他的一言一行，代表的从来不止徐敬西个人，不无夸张的讲，他一定程度上代表着政府的形象和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