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可是身子不适,我这就让人去找郎中。”
步履匆匆,白芍转身欲走。
“不用了。”
沈荔沙哑着嗓子,五指拢住白芍手腕,满腔的伤心欲绝咽下,沈荔扯动唇角,强撑着精气神。
“我没事,不必惊动旁人。”
白芍满腹疑虑,明摆不相信沈荔的说辞:“要不我去找公子……”
“不要——”
沈荔脱口而出,眼眸瞪圆,“你别、别去找他。”
声音染上哭腔,泫然欲泣。
几乎是乞求的口吻。
白芍和青禾交换眼神,面面相觑,立在沈荔左右束手无措。
园中绿窗油壁,青松垂檐绕柱,一派的欣欣向荣。
四下屏退,沈荔转眸凝视窗下的一点日光,明明穿透指缝的春光怡人,她却半点未觉。
一颗心如在冰窖中坠落。
陆时玖要成亲了。
他要……成亲了。
名册上那床合欢被醒目刺眼,沈荔几乎睁不开眼睛,一滴清泪在眼中打转。
她埋首在掌中,连哭也不敢明目张胆,呜咽吞没在手心。
陆家是名门望族,陆时玖的夫人定也是门当户对的京中贵女。
她该祝福他才是。
可话涌到嘴边,沈荔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一股巨大的悲痛笼罩遍身,沈荔泣不成声。
丝帕咬在唇间,几乎要被沈荔撕扯断裂。
陆时玖的婚期是何时,他的夫人又是哪家的姑娘小姐,他们成亲后,是否会同话本中的神仙眷侣一样,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种种猜想在沈荔脑海中浮现,沈荔心口酸痛,唇齿间酸涩蔓延。
她自虐一样幻想着陆时玖婚后同妻子鸾凤和鸣的日子,幻想着陆时玖为妻子描眉画眼。
两人相敬如宾,伉俪情深。
泪水模糊沈荔双眸,潸然泪下。
沈荔在窗前枯坐了两个多时辰,从日落到天黑。
梧桐苑上下点灯,烛火通明。
廊下青花水草带托油灯曳动,明黄光影如清溪淌落在脚下。
风中隐约传来陆时玖的声音。
“先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又病了?”
白芍面露难色,沈荔之前同她通过气,白芍不敢说实话,只能拿风寒做筏子。
“许是前些日子在窗前念书坐久了,公子不知道,姑娘日日挑灯夜读,怎么劝也没用,暖阁的烛火比上月足足用多了两倍,不知道的还当梧桐苑是拿烛火当炭火用呢。”
陆时玖皱眉:“她也不怕伤着眼睛。”
白芍叹口气:“我也是这般说的,可惜姑娘性子执拗,怎么劝也没用。”
青玉扳指在指腹摩挲,陆时玖嗓音低沉。
“等会让人送两箩筐蜜蜡烛过来。”
蜜蜡烛乃是用南海蜜蜡制成,珍贵非常。
说着,就要往里走。
白芍眼疾手快伸手拦住。
陆时玖不明所以,沉声:“怎么?”
白芍讪讪干笑两声,垂眼视地:“姑娘刚吃了药,这会才睡下。”
陆时玖沉吟片刻:“让她歇着罢,我改日再来。”
白芍如释重负,目送陆时玖离开。
青缎软帘挽起,白芍悄悄窥探歪在炕上的沈荔,蹑手蹑脚提裙入内,伏在脚凳上,轻声细语。
“姑娘安心睡罢,公子刚回去了。”
她提着锦衾往上掖掖,有意挑些玩笑话哄沈荔欢心。
“姑娘也真是的,都不是小孩子了还同公子闹别扭。”
她以为沈荔只是同陆时玖拌嘴,过两日便好。
不想沈荔这次动了真格。
一连半个多月,沈荔都躲着陆时玖。
每每陆时玖上门,沈荔便装病避而不见。
窗外春雨淋淋,雨幕清寒。
白芍坐在沈荔榻前,唉声叹气,手中针线在指间来回翻转,她口中絮絮叨叨。
“外面还下着雨呢,方才公子过来,身上的油衣都湿透了。”
她推推沈荔肩膀,低声劝道。
“便是看在公子风雨无阻的份上,姑娘也该见见才是。”
沈荔抱紧锦衾,学蚕蛹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蜷缩在一处,背对着白芍。
白芍无奈摇头:“姑娘这是在同自己较劲呢,还是在同公子置气。若是真同公子置气,也该说出来,总不能一直憋在心里。”
沈荔贴着墙,贝齿在唇上留下圈圈牙印。
又一道惊雷落下,大雨滂沱,惊得园中树叶哗哗作响。
沈荔一手捂着眼睛,嗓音闷闷。
“外头雨大,你让人给他送一身蓑衣,千万别提我。”
暖阁悄然无声,唯有雨声淅沥。
沈荔心中咯噔,猛地睁开眼,果然看见倚榻而坐的陆时玖。
光影昏暗,陆时玖一双深黑眼眸落在阴影中,晦暗不明。
沈荔错愕:“你……”
迎上陆时玖视线,沈荔莫名心虚,别脸躲开。
“故意躲着我?”
陆时玖唇角噙笑,他习以为常伸手,指间扳指在沈荔脸上轻蹭了一蹭。
还没碰到人,沈荔先一步扭头避开。
陆时玖扑了个空。
笑意一点点从陆时玖眼底消失,沈荔望着那双冷若冰霜的眸子,心中莫名发怵。
她张唇想要解释:“我……”
一道叹息传至沈荔耳中。
陆时玖声音轻轻。
“是我t?做错什么了吗,连见我一面都不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柳拂春风,鸟惊庭树。
沈荔怔怔望着那一双近在咫尺的黑眸,胸腔涨满酸涩气息。
羞愧和内疚在心口翻涌,压得沈荔喘不过气。
陆时玖何错之有?
从始至终,错的都是她。
是她心怀鬼胎,是她痴心妄想。
也是她居心叵测别有用心。
歉意在沈荔心中膨胀,似层层雾霾挥之不去。
沈荔垂首低眉,她今日并未梳妆,乌黑青丝散落在肩上。
如雪肌肤光滑细腻,细润似脂。
她朝陆时玖摇了摇头。
陆时玖扬眉,不动声色追问:“那为何不肯见我?”
“我……”
沈荔张唇,欲言又止。
满腔伤痛涌到喉咙,沈荔却只字也不敢在陆时玖跟前提起。
这些年陆时玖对自己仁至义尽,从未亏待过她。
她不该得寸进尺的。
敛去眼底的愁色,沈荔再次摇头。
她以为陆时玖会刨根究底,正满心搜罗借口敷衍过去,忽听一记无奈叹息落下。
“不愿说就别说了。”
陆时玖勾唇,眉眼温和,“我总不会逼你的。”
他越是退让,沈荔越是难受。
心底深处愧疚溢满。
舌尖泛起苦涩,沈荔垂下眼皮,含糊不清“嗯”了一声。
陆时玖语气自然:“前些天珍宝阁送来的样册有看上的吗,若是有喜欢的,直接让掌柜送来。”
名册上陆时玖定下的“合欢被”又一次在沈荔脑海中浮现,伤痛扑面而来,沈荔抿紧双唇,眼底掠过几分异样。
陆时玖敏锐抓住沈荔情绪的不对劲,皱紧剑眉。
“怎么,他得罪你了?”
声音渐冷,大有找珍宝阁追根究底的架势。
沈荔慌忙找补:“不是,同他有何干系。好端端的,他得罪我做什么?”
她不想珍宝阁掌柜受自己牵连,沈荔从唇齿间挤出一点笑,强颜欢笑。
“只是那日有别的事耽搁了,我正想这两日寻个时间过去,他家别的不说,工匠的手艺却是京中一等一好的。”
沈荔三言两语岔开话头。
末了,又抬眼,悄悄端详陆时玖的面色。
沈荔试探开口:“我听说,京中好些人家办喜事,也会找珍宝阁定做三金。”
三金,即金钏、金镯、金帔坠。
园中春雨朦胧,斜如银针。
雨打芭蕉,点点雨珠敲落在檐角。
沈荔视线追随着陆时玖,一动不动。
漆木案几上备着的茶盏被端起,陆时玖泰然自若捧茶自饮:“是吗,掌柜同你说的?”
陆时玖神态自若,摆明不想主动提及亲事。
沈荔一颗心如坠深渊,忍不住胡思乱想。
或许在陆时玖心中,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外人。
成亲是家事,自然不必同外人提起。
……
既答应了陆时玖,翌日,沈荔命白芍备车,往珍宝阁而去。
一路上,白芍喜不自胜,拉着沈荔的手絮絮:“姑娘早该出门了,一直闷在屋里,也不怕闷坏了。”
沈荔心不在焉,兴致索然,托腮望向窗外。
昨儿夜里又下了一宿的雨,今早起来,土润苔绿,苍苔浓淡。
车帘半卷,空中水雾缭绕,伴随着草木独有的清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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