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遥可见珍宝阁门户洞开。
上回办砸了差事,掌柜今日打起十二分精神,半点也不敢懈怠。
珍宝阁上下早早洒扫干净,迎面设有点翠珊瑚穿花祥凤图长方屏,海青石琴桌上摆着红漆描金梅花茶盘,茶盏沏着的是上好的西湖龙井。
隔着长方屏风,掌柜腰几乎垂到地上,点头哈腰向沈荔说尽好话,又亲自献上样册。
样册是掌柜重找画匠临摹的,比先前所见更为精致传神。
沈荔翻开样册,眉眼怏怏,意兴阑珊。
指尖摩挲着样册边缘许久,沈荔终还是忍不住,望向屏风后那道躬腰身影。
“我记得先前拿错的那本名册上,好像是一对赤金点翠的麒麟。”
掌柜长袖善舞,捧上笑颜:“姑娘真真是好记性,确实是有这样一对麒麟。”
喋喋不休说了半日,却没等到上首沈荔的回应。
掌柜唇角笑意僵滞一瞬,随即了然,登时让人送上名册,奉与沈荔。
“我记性不如姑娘,只能一一登记造册。”
厚厚的名册置在膝上,沈荔心口骤紧,如有火灼。
指尖颤了又颤。
良久,屋里传来名册翻动的动静。
斜密雨丝从窗口飘入,打湿窗下一隅角落。
沈荔自欺欺人似的,刻意避开陆时玖那一页。
可好奇心最后还是更胜一筹。
她又一次回到留有陆时玖字迹的那页白纸,熟悉的“合欢被”三字闯入沈荔视野,底下还有模糊不清的一点茶渍。
是上回沈荔不小心留下的。
不是梦,也不是她眼花看错。
陆时玖是真的在珍宝阁预定合欢被,真的在筹备亲事。
沈荔绝望闭上双眼。
一时没拿稳,名册差点从膝上滑落。
沈荔手忙脚乱捡起,视线忽的顿住。
除了那床合欢被,陆时玖还在珍宝阁定做了不少金银器。
嵌宝石珊瑚重四十两金茶桶,各重十两重金碗一对,金匙两把,金杯盘八副,银执壶一对,银柄一对,金项圈六围,金银爵十只……
陆时玖竟连嫁妆也帮忙备下了,可见对未过门妻子的上心重视。
眼前涨上模糊水雾,沈荔心灰意冷,不忍再看。
白纸黑字,纸上字字皆化作尖锐利刃,戳在沈荔心口。
一滴眼泪从沈荔眼角滑过。
倏地,一行熟悉的数字猝不及防落在沈荔眼中。
沈荔张瞪双眸,难以置信盯紧纸上嫁衣的尺寸。
袖长、衣长、裙长、衣襟、袖子……皆同她如出一辙。
这是她的嫁衣。
沈荔耳边“嗡”的一声,如有午后闷雷响起。
她颤抖着手指飞快翻动,在册子最后一行找到了陆时玖亲笔留下的——
陆。
这是陆时玖定做的嫁衣。
是他为自己定做的。
陆时玖即将过门的妻子……竟然是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心花怒放,欣喜若狂。
沈荔瞪圆眼睛,不可置信翻过一页又一页。
海龙皮镶边大氅,貂皮褂袍,银鼠皮褂袍……
上至冬衣春衫,下至罗袜鞋履,都是自己的尺寸。
沈荔喃喃自语:“怪不得……”
白芍心惊胆战候在下首,眼见沈荔展露笑颜,她也跟着好奇:“怪不得什么?”
沈荔脸上泛起红晕,羞赧摇头:“没什么。”
她只是在想,怪不得陆时玖连嫁妆都替她准备周全。
沈荔父母走得早,除了留下一个烂摊子,其他的什么都没给她留下,更别提嫁妆。
兴许是怕沈荔多想,又或是怕她心中过意不去,所以陆时玖偷偷替她备下了。
陆时玖从始至终都不曾在沈荔面前提起这桩亲事。
应当是想待万事俱备,才和她表明心迹。
没想到会因掌柜的疏忽漏了马脚,提早泄密。
沈荔一改前些日子的郁郁寡欢,喜上眉梢。
白芍还当是珍宝阁的功劳,临走时丢给掌柜多一倍的赏银。
沉甸甸的银子掂在手心,掌柜笑得合不拢嘴,朝沈荔千恩万谢福身。
“姑娘慢走。”
沈荔头戴帷帽,路过掌柜之时,脚步稍顿。
掌柜正襟肃然:“姑娘可是有事吩咐?”
沈荔转首侧目,声音轻轻:“名册的事,不必同旁人提起。”
掌柜是个人精,怎会听不出沈荔这画外音弦中意,连连点头称是。
雨后长街湿漉,青石板路凝聚着大大小小的水坑。
路过醉仙楼,门前少年手执扫帚,铁青着一张脸,正在和黏在地板上的落叶较劲。
下了雨,落叶湿答答裹挟着青泥,不好洒扫。
少年咬紧牙关,一时用力过猛,地上的落叶连同青泥一并扫了出去。
正好溅落在沈荔脚边。
少年惊恐抬头,对上伞下沈荔一双盈盈笑眼,愣住。
青禾气急,挽着沈荔越过那滩子污泥,急声呵斥,见到是熟人,又默默将话咽下,咧嘴弯唇。
“真真是巧了,竟然又在这里碰上。”
青禾悄声同沈荔道,“前两日他还托人问姑娘安呢,可见是个懂事的孩子。”
许是先前沈荔在醉仙楼前的失态吓坏了少年,他睁着一双眼睛,上下打量起沈荔。
末了,忽觉自己失了礼数,忙忙垂目视地。
沈荔失笑:“我又不是吃人的精怪,怎么那么怕我。”
在堂上忙活的伙计眼尖瞧见沈荔,双手在腰间的手巾擦了一擦,笑呵呵挡在少年面前。
“姑娘要吃点什么,快请里面坐。”
他面带歉意,“这孩子嘴笨,若是他说错话得罪贵人,还请贵人多担待,别同他计较。”
沈荔挽起唇角,好奇打探:“他先前不是在堂子帮忙吗,怎么如今在外面做粗活?”
伙计尴尬挠头:“他先前做错事惹恼客人,被罚在外面做粗活。”
算算日子,应当是上回沈荔来的时候。
若不是那日他认错人,沈荔也不会发现五公主一事。
沈荔皱眉:“告t?诉你们掌柜,那事同他并无干系,日后不许再为难他。”
伙计为难:“这……”
青禾不耐烦丢了一块碎银过去:“让你去就去,啰嗦什么。”
伙计诚惶诚恐,叠声道谢,又拉着少年向沈荔磕头。
醉仙楼人潮如织,门庭若市。
沈荔抬脚步入。
仙鹤腾云灵芝蟠花烛台光影悠悠,无声洒落在乌木梯子上。
一道粗犷的笑声拦住了沈荔的脚步。
笑声不怀好意,夹杂着无力粗鄙。
沈荔蹙眉,抬首望去。
三三两两的天竺人结伴而行,勾肩搭背走下楼。
几人吃得醉醺醺,醉眼惺忪,酒意熏人。
“公主又如何,只要是我们二王子喜欢,她还、还不是得乖乖嫁到我们天竺!”
嘲笑声震耳欲聋。
因着那人说的是天竺语,醉仙楼上下只有沈荔一人脸色大变,攥着的手指泛白。
白芍上前两步,害怕天竺人醉酒冒犯到沈荔,低声劝沈荔回梧桐苑。
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天竺人喝得酩酊大醉,眯着眼睛打量楼下的沈荔,拿手指人:“你、你给我过来!”
白芍惊慌失措:“姑娘——”
天竺人醉得糊涂,往下快走两步,想要去拽沈荔。
沈荔惊恐往后退。
电光火石之际,一把匕首从旁飞入,直直扎在天竺人脚边,离他只有半寸之距。
沈荔偏首。
缥缈雨雾中,陆时玖长身而立,一双黑眸冷峻森寒。
袖中手指轻抬了一抬,立刻有人上前,不由分说捂住天竺人的嘴,拖拽出门。
醉仙楼静悄悄片刻,复又重拾热闹。
这些日子天竺人在京城没少惹事生非,百姓早就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沈荔心有余悸,捂着心口惊诧:“他们怎么敢在京城如此放肆的?”
没了用饭的心思,沈荔随陆时玖回梧桐苑。
马车穿过雨幕,淅淅沥沥雨水敲打在马车顶部。
沈荔心中惴惴不安,凝眉回想天竺人几乎称得上大逆不道的大放厥词,眉间紧紧拢起。
先前的喜悦一扫而空,沈荔侧眸,欲言又止。
陆时玖轻声:“想问什么?”
沈荔抿了抿唇角,满腹忧愁落在手心揉紧的丝帕。
许久,她声音透着闷闷不乐。
“他们刚刚说的,可是真的?”
沈荔仍觉得不可思议,“……公主、公主真的会去和亲吗?”
天竺凶蛮粗鲁,又对南梁虎视眈眈。
在京城都这般肆无忌惮,更别提去了天竺,定不会将公主放在眼里。
公主此去,凶多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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