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唇嗫嚅, 沈荔怔怔望着陆时玖, 眼周酸胀泛红。
少女的情意在此刻明晃晃被剥开,赤裸袒露在两人眼前。
往日那些自作多情在这会宛若化作巴掌, 重重扇在沈荔脸上, 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陆时玖早就知道了。
他知道她对他所有的爱意仰慕,知道沈荔所有的自以为是。
在陆时玖眼中, 沈荔和蠢人无异。
少女满腔的真心爱慕,在陆时玖心中, 怕是分文不值。
下唇咬紧,沈荔竭力咽下喉咙的呜咽。
她别过头,可还是忍不住, 眼泪簌簌滚落。
沈荔自嘲一笑:“是,是我蠢。”
嗓音染上哽咽,沈荔直视陆时玖的眼睛,一字一顿。
“不然当初也不会错看了你。”
错信陆时玖是好人, 错信他对自己的心意是真的。
沈荔抿唇, 琥珀眼眸泪光闪现。
她忽的站直身子, 推着陆时玖往外赶人, 沈荔声泪俱下。
“我既然是个蠢人,陆大人还站在这里做什么,你给我走!”
双手在陆时玖肩膀上推了又推。
陆时玖猝不及防, 竟被沈荔推得往后踉跄两步。
他眸色一沉,余光瞥见沈荔流满泪水的一张脸,倏尔收住声,只冷冷凝视沈荔。
“不想见我,那你想见谁?”
陆时玖云淡风轻吐出两字,“……钟、礼?”
沈荔红着双眸:“见谁都可以,只要不是你都行。”
陆时玖冷笑两声,掀袍坐上矮炕:“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钟礼归还的巾帕不知何时落在陆时玖手中,巾帕早就干透,只剩浅浅的檀香。
陆时玖目光阴冷,视线一寸寸从巾帕掠过。
几乎要盯出一个洞。
沈荔瞪圆眼睛,上前夺过:“你抢我的东西做什么?”
陆时玖背过手,巾帕藏在后背。
沈荔气急攻心:“这是我贴身的东西,陆大人与我非亲非故,难道就不怕招惹非议?”
陆时玖扬脸,将沈荔所有的气愤不甘尽收眼底。
他身子往前。
廊下悬着的素纱灯随风晃动,细碎光影从门缝溜进,落在陆时玖脚边。
陆时玖嗤之以鼻。
“你还知道这是你贴身的东西。”
鎏金珐琅铜脚炉燃着猩红之火,陆时玖眼都不眨,随手将巾帕丢至炉中。
火红的烈焰舔舐过帕子,边缘渐渐焦黑,不少火星子从脚炉蹦出。
陆时玖单手扶脸,声音透着散漫高傲。
“那你送给钟礼是何意?”
沈荔立在原地,瞠目结舌。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帕子烧成灰烬,转眸怒瞪陆时玖。
沈荔咬牙切齿:“这是我的帕子,我想送谁便送谁,用不着陆大人多管闲事。”
陆时玖眉眼淡漠,绷紧的下颌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漠,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案几上点了一点。
“你怕是忘了,你如今的身份是五公主。”
若沈荔不是顶着赵宝珠的身份出现在世人面前,陆时玖连一眼都不会多看。
委屈卷土重来,沈荔眼中愤愤恼怒。
“所以,又是为了她?”
沈荔眼中含泪,“你怕我给她招惹是非,怕我辱没了她的名声,既然我在陆大人眼中这般不堪,那你当初还找我做什么?”
陆时玖沉默不语。
他只是静静倚炕而坐,平静看着沈荔发泄自己的不甘。
沈荔涕泗横流,泪如泉涌。
“她不想和亲,我就得替她和亲。如今为着五公主的身份,我连处置自己东西的权利都没有了。”
沈荔无力跌倒在羊皮褥子上,扬起一张泪脸和陆时玖对视,振振有词。
“陆大人是不是忘了,钟礼不是别人,他是我未来的夫君。我送他帕子,有何不可?”
沈荔双手扶地,义愤填膺。
“总不能待我日后成了亲,我想送他什么给他什么,都得给陆大人过目。”
陆时玖慢条斯理起身,闲庭信步踱至沈荔跟前。
一只手捏住沈荔下颌往上抬起,陆时玖脸上从容又自如。
“本就该如此。”
“你——”
沈荔怒目而视,万千言语涌上唇角,最后只剩下四字,“不可理喻。”
陆时玖不以为然:“我说错了吗?”
捏着沈荔的双指收紧,逐渐加重力道。
陆时玖垂低眼皮,视线掠过沈荔眼睛、鼻梁,最后落在她樱颗红唇上。
黑眸沉沉。
陆时玖漫不经心:“你本来就是我的。”
从他救下沈荔开始,沈荔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
“我说什么你做什么,别多嘴,也别多问。”
陆时玖说得坦然,黑眸平如秋水,波澜不兴。
沈荔心口起伏不定:“陆时玖,你当真以为自己能一手遮天吗?”
陆时玖偏首轻哂:“为何不可?”
他悠悠然起身,视线蜻蜓点水掠过脚炉中化作灰烬的巾帕,“夜深了,好好歇息。钟礼那边,你知道怎么做。”
夜雨萧瑟,白芍捧灯步入。
明黄光影在地上游荡,照亮角落中哭肿一双眼睛的沈荔。
白芍唬了一跳,疾步上前扶沈荔起身,忧心忡忡。
“主子怎么坐在地上,也不怕着凉。”
沈荔神色怏怏,哑着嗓子道:“你怎么来了?”
白芍无奈叹气:“主子还说呢,我若是不来,难不成你还想在地上坐上一整夜?”
沈荔牵了牵唇角,挤了许久也没能挤出一个笑。
指尖泛凉,沈荔抱着双臂,蜷缩在榻上。
松散的乌发散落在美人肩上,越发衬得肌肤如雪,我见犹怜。
白芍张了张唇,可惜她嘴皮子不如青禾利索,犹豫许久也不知道从何开始安慰。
沈荔埋首在膝间,声音沉闷。
“从京城送来的书信呢,你收在哪里了?”
白芍诧异:“什么书信?”
沈荔狐疑抬眸:“不是说陛下送了书信过来吗?”
白芍惊讶:“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白芍一下午都在上房,若真有人送信过来,她不可能不知道。
她讶异,“这话是谁说的?我找他问去。”
沈荔抬起眼皮,默然不语。
白芍了然,迟疑开口:“既如此,我去找陆大人问问,这样要紧的信件,想来应是由陆大人贴身保管的。”
可白芍出去一圈,回来手上却依旧空空如也。
沈荔心生疑虑,还当是陆时玖故意刁难白芍。
“怎么t?了,他是不是为难你了?”
说着,就要下榻为白芍讨回公道。
白芍慌忙拦住沈荔,急声辩驳:“与大人并无干系。”
她扶着沈荔的手,温声解释。
“那书信确实是在陆大人手中,只是他已经替主子写了回信,如此倒省了主子不少麻烦。”
沈荔将脸扭到一旁。
她可不信陆时玖会这般好心,为自己着想。
沈荔讷讷咬唇:“他哪里是为了我,分明是怕我说错话得罪陛下,误了他大好前程。”
白芍不敢在这会触沈荔的霉头,岔开话道:“今儿淋了那么久的雨,我让厨房熬了姜茶,等会主子可不能偷懒不喝。”
沈荔低眉:“不过就在后面的小道,哪里算得上淋雨?”
想起后院院墙后的猫崽,沈荔难得展颜。
“先前给钟礼的回礼可备下了?”
思及那块被陆时玖强行要回的巾帕,沈荔对钟礼颇觉歉意。
“礼单拿来给我瞧瞧,可不能失了礼数。”
白芍欲言又止。
沈荔失笑,揶揄:“不会是你偷懒忘了罢,怎么不说话?”
“倒不是我偷懒。”
白芍觑着沈荔,斟酌着开口。
“陆大人已经替主子备好回礼了。”
哪哪都有陆时玖的身影,沈荔抬头皱眉。
白芍柔声细语:“这也好,主子先前不是还在苦恼回礼吗?如此倒也不用纠结了。”
雨打芭蕉,沈荔枕着婆娑夜雨,困意逐渐染上眉眼。
她轻声呢喃:“也不知道到天竺还要多久。”
沈荔坐直身子,“先前不是说在通州只歇息一日吗,这都多少日了,怎么还不走?”
白芍:“原来说的确实是一日,后来不知怎的,又改了。”
她喜不自胜。
“我倒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主子苦车,若是着急赶路,身子哪里撑得住?前儿我见主子都瘦了一圈。只是苦了陆大人,听说为这事,礼部尚书还同大人闹了一场,说是怕误了婚期。”
在客栈养了几日,沈荔精神渐渐有了好转,不再如之前萎靡不振。
白芍自是为沈荔欢喜,“我还盼着能在通州多歇息几日呢,也省得主子遭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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