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赔礼告罪,自然是越早越好。
沈荔颔首:“先下车看看罢。”
医馆前早早排起长龙,有妇人抱着年幼的孩子,许是病得厉害,小孩窝在妇人怀里,扯着嗓子号啕大哭,一张脸哭得通红。
左右都是人,妇人一人抱着孩子,手上还提着药包。
她抱着孩子站了一上午,如今手酸腿酸,身子早就撑不住。
白芍见状,忙忙上前帮忙,接过妇人手中的药包,又从马车上取下杌子,好让妇人坐着歇息。
妇人连声道谢:“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她一早上连水都没喝,喉咙渴得直冒烟。
沈荔:“车上还有雪梨汤,你去拿过来。”
妇人感激涕零,见沈荔衣着不凡,心生好奇:“姑娘也是来找樊婆瞧病的?”
她揉着酸疼的肩膀,满脸无奈。
“那姑娘可真真是来得不巧了,照如今这架势,只怕得等到天黑了。”
沈荔疑惑:“这么多人,都是来找樊婆看病的吗?”
妇人无奈笑道。
“若不是看病,来医馆做什么?只是不知为何,这两日医馆总是人满为患,我刚刚在里边,光是发热的便有十来个,还都是老人孩子。”
妇人温声劝道,“姑娘若想找樊婆,还请明日早些过来。”
家里还有事要忙,妇人不敢多留,喝了半碗雪梨汤润喉,千恩万谢走了。
白芍正好从医馆出来,她照沈荔所言,给樊婆包了厚厚一包银子压惊。
”她说什么也不肯收,后来我趁她不注意,悄悄塞她柜子后。”
白芍扶着沈荔回客栈,“这里人多,主子还是早些回去罢,省得教人冲撞了。”
医馆外人潮如织,摩肩接踵。
沈荔原也只是为了赔礼而来,赔礼既已送到,她自然没有逗留的理由。
只是没想到当天下午,沈荔自己也起了高热。
不同于往日的风寒发热,沈荔全身酸软无力,烧得不省人事。
陆时玖冷着脸立在门口,看着跪倒在地的白芍,面色铁青。
白芍惶恐不安伏地叩首,不敢有半点隐瞒。
“主子、主子今早只是去了一趟医馆,她连医馆也没进去,只是在门口同人说了两句话。”
陆时玖脸色阴沉,当即想起沈荔昨夜偷藏的避子药,手中扳指几乎要捏碎。
她还当真是一刻也等不及。
太医提着药箱转过屏风,面缀不安:“陆大人,还请借一步说话。”
白芍心领神会:“奴婢告退。”
言毕,转身欲进屋伺候沈荔。
太医慌里慌张:“姑娘稍等。”
白芍一脸莫名其妙:“太医还有事?”
太医抚着鬓白的须发,思忖再三:“殿下这病来势汹汹,和刘尚书瞧着如出一辙,且这两日通州发热的病人比平时多了不少,我怀疑这不是寻常的风寒。”
陆时玖品出太医话中有话:“太医直说便是。”
太医拱手,颤颤抬起眼皮:“……而是、是疾疫。”
白芍脸色惨白如纸,无力跌坐在地:“什么?”
她幼时在京城见过疾疫,那时死去的百姓成千上万,城外乱葬岗尸首堆积如山,横尸遍野。
白芍连连摇头:“不、不可能……”
她朝陆时玖磕了好几个响头,“大人,主子身边离不开人伺候,我去、我去照看主子。”
疾疫传染性极高,同住一屋的人更是险中之险。
陆时玖面色凝重。
太医正色:“此事下官不敢妄言,还需和其他太医商讨,再做决定。”
病来如山倒,短短两日,通州的百姓病了大半,人人自危。
通州知府得知沈荔染病,差点一命呜呼晕倒在地,恨不得以身代之。
陆时玖上书至宫中,又命知府立刻封锁城门,城中百姓暂居家中,不得随意外出。
一时间,整个通州宛若空城,落针可闻,人心惶惶。
感染疾疫者需上报官府,送到城中养安堂。
客栈里里外外用艾草熏了一遍又一遍,可还是无济于事。
先是跑堂的伙计病倒,而后是青禾。
白芍捧着汤药,站在门口淌眼抹泪。
连着两日,沈荔高烧不退,昨日喂进去的汤药都吐了出来。
今早白芍进去,沈荔还一直说着胡话,怎么也喊不醒。
太医掩门而出。
白芍快步上前:“太医,主子如何了?”
太医一张老脸愁云惨淡:“依理殿下身子骨应当不差,可怎么瞧着……老夫斗胆问一句,殿下之前可是生过重病?”
陆时玖脚步微顿。
沈荔先前确实生过重病,那次是因为……自己一箭射穿她的膝盖。
若不是她那次逃跑,如今也不用遭罪。
她还真是……自作自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沈荔的身子江河日下, 起初还会说胡话,后来连胡话也不说了,一张脸日益消瘦。
骨瘦如柴的身子躺在榻上, 薄如白纸。
上房里里外外都用艾草熏过,一日不落。
可即便如此,白芍还是病倒了。
近身伺候沈荔的婢女相继染上疾疫, 从客栈抬去了养安堂。
余下的婢女见状, 越发惶恐不安,人心惶惶。
三三两两的婢女凑在一处, 欲哭无泪, 扯着袖子淌眼抹泪。
又悄悄给管事姑姑塞了银子,不肯过去。
“我家中母亲年迈, 弟弟又还年幼,若我在通州出事, 一家老小可怎么活?”
婢女声泪俱下,拽着管事姑姑的袖子,跪在地上哀求。
“我如今也不求大富大贵, 只求平平安安,还请姑姑看在往日的情面上,让我去别处伺候。”
婢女朝管事姑姑磕了三个响头,“且我嘴笨人也笨, 若是办砸差事, 连累了姑姑就不好了。”
管事姑姑横眉立目, 冷笑:“你这是在威胁我?”
婢女磕头如捣蒜:“我不敢, 我只是、只是实话实说。”
管事姑姑轻嗤:“上个月你可不是这样说的,那会你还求我送你去殿下屋里伺候,说你心中只有殿下一人, 即便是做洒扫丫鬟也心甘情愿。这才几日不到,就变卦了?”
婢女欲哭无泪:“我、我怕。青禾和白芍姐姐都病倒了,万一我也是……”
参差树影后,陆时玖面色铁青,负手立在廊下。
随从战战兢兢:“大人,我这就去把他们赶走……”
陆时玖冷不丁出声:“她们一直这样?”
玩忽职守,偷奸耍滑。
随从打了个寒颤,汗流浃背,不敢扯谎,实话实说。
“倒也不是一直如此,兴许是见青禾和白芍两位姑娘都病倒了,怕自己步了后尘……”
陆时玖嗤之以鼻:“一群贪生怕死之辈。”
随从垂首不语。
陆时玖侧眸:“如今她身边,都是谁在照看?”
随从连着说了好几个人名。
有的连房门都不敢进,拿钱贿赂旁人替自己跑一趟,还有的自个偷着将药喝下,谎称已经给沈荔喂过药了。
各种伎俩层出不穷,随从也无可奈何。t?
“这已经换了三波人了,可……”
陆时玖眸光冷冽,乜斜:“你如今倒是越发心慈手软了。”
随从后颈生凉,慌忙跪倒在地。
“大人恕罪,我回去后定严加管教。”
陆时玖抚着青玉扳指,不紧不慢:“只是管教……恐怕还不够。”
随从瞳孔骤缩,惊恐抬头。
片刻,他低头,目光垂地:“属下知道了。”
陆时玖抬首望着楼上紧逼的门窗。
日光刺眼,明晃晃照在陆时玖脸上,他声音听不出起伏。
“今日的药,可送上去了?”
随从摇头:“殿下的药还在茶房,我正想找人送上去。”
陆时玖定定望着他。
随从一怔,大惊失色,拖着双膝往前:“大人,大人不可啊。大人是千金之躯,怎可以身涉险?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他欲言又止,斟酌开口,“如今殿下病重,大人牵挂殿下是人之常情,可……”
陆时玖沉着脸,黑眸泛着森森寒意。他垂眼望向脚边的随从,唇角扯出一点鄙夷。
他牵挂沈荔?
笑话。
若不是怕她死在途中误了自己的大事,他定不会关心她的死活。
陆时玖脸色紧绷:“药拿过来。”
随从再不敢耽搁,捧着汤药颤巍巍递到陆时玖手中,没忍住多嘴:“大人,要不还是我去罢。”
陆时玖眼都懒得抬起:“开门。”
槅扇木门推开,迎面艾草的香气浓郁。
湘妃竹帘垂地,屋内悄然无声,落针可闻。
漆木案几上堆着浅浅的一层灰土,可见多日不曾有人洒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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