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玖一张脸冷了下去。
榻上的沈荔孱弱,脸色苍白如纸,皓白纤细的一只手腕垂到榻沿,连呼吸都是轻的。
陆时玖眉心锁紧,手指抚开沈荔覆在脸上的乌发,露出一张纤瘦小脸。
身子滚烫如火炉,沈荔额角冷汗涔涔,里衣都让汗水浸湿了。
陆时玖凝眉,转首命人备水送进屋。
里衣解下,纤细身影白净细腻,宛若凝脂。
陆时玖黑眸沉了一沉,握着沈荔的手腕,一根一根擦过沈荔的手指。
少有的耐心细致。
客栈的婢女处置了一波,随从又送上来四五个伶俐机灵的,想着留在沈荔身边伺候。
陆时玖一个也没留。
沈荔的汤药是他亲自伺候服下的,她的衣食起居也都是由他一手照看。
陆时玖甚至还将公文搬到沈荔屋里,每日只让随从给自己送来公文消息,其余的人都不见。
可沈荔的身子还是一日不如一日,她像是枯萎的玫瑰,一天天丧尽颜色。
太医垂手,额角大汗淋漓,束手无措。
“依理也该退烧了,可如今瞧着……”
太医小心翼翼斟酌着言辞,“倒像是殿下不愿醒来。”
陆时玖一张脸冷若冰霜,手中的茶盏摔碎在地,四分五裂。
太医惊得起身。
陆时玖揉着眉心:“是我一时心急,惊扰了太医。”
太医拱手:“大人言重了,殿下病重,大人心焦也是人之常情。”
相互恭维说了一会话,陆时玖命人好生送太医出去,转而望向榻上的沈荔。
他手指轻柔抚过沈荔的眉眼。
陆时玖见过沈荔含情脉脉仰望自己,也见过她撕心裂肺哀求自己。
可如此安静的,陆时玖还是第一次见。
“不愿醒来……”
陆时玖黑眸幽深,冷冷一笑。
“可我偏不让你如愿。”
拂袖转身。
一道细弱的声音忽然在陆时玖身后想起,沈荔病怏怏卧在贵妃榻上,口中胡乱说着梦话。
模糊不清。
陆时玖拢紧双眉,俯身细听。
沈荔在梦中呓语:“糖、糖蒸酥酪。”
陆时玖双足立在原地,久久不曾言语。
先前从京城带来的厨子身染疾疫,如今都被送去养安堂。
随从上上下下都问了一遍,无人知晓做法。
陆时玖坐在上首,面色难看。
厨子胆战心惊,愁眉不展,手足无措。
他擅长做南方菜系,对北方菜一窍不通,更不懂糖蒸酥酪的做法。
随从无计可施,望向上首的陆时玖:“大人,要不我去别家问问?”
“不用了。”
这家客栈在通州算是数一数二的,若连他家厨子都不曾听过糖蒸酥酪,别家肯定也不会。
陆时玖挽起衣袖,忽然开口:“厨房在哪?”
随从一头雾水,可还是带着陆时玖过去,眼见陆时玖步入厨房,随从双眸瞪圆,吓得连话也说不利索。
他没想到陆时玖竟是要亲自下厨。
随从震惊不已,快步上前:“大人……会做糖蒸酥酪?”
陆时玖言简意赅:“不会。”
可他手上却有糖蒸酥酪的方子,是从醉仙楼厨子手中抄录的。
那年赵宝珠生辰,开玩笑要陆时玖给她做糖蒸酥酪。
陆时玖提早从醉仙楼厨子手中买来方子,可惜他那会忙于公务,根本抽不开身。
赵宝珠生辰那日,陆时玖人还在外地,赶不回京城,这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陆时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他清楚记得糖蒸酥酪的方子。
照着方子上所言,陆时玖先煮开牛乳,慢慢等其冷却,又缓缓添上酒酿汁。
难度不算大的食谱,陆时玖却在厨房待了将近一整日。
连着失败了数回,终于勉强做成了一碗。
碗中的牛乳坑坑洼洼,半点也比不上醉仙楼的顺滑,且顶上淋的桂花酱也是乱七八糟。
随从候在陆时玖身侧,笑着恭维。
“大人这般用心良苦,殿下心中定是欢喜的。”
陆时玖淡淡“嗯”了一声,抬手屏退随从,只身往上房走去。
屋内还有残留的艾草弥漫,沈荔气若游丝,一张脸白得吓人。
陆时玖扶着她起身,靠在自己肩上。
一双凌厉黑眸低垂,明黄烛光模糊了陆时玖棱角分明的轮廓。
牛乳一点一点送入沈荔口中,裹挟着甜腻的桂花酱。
入口即化。
陆时玖眼中逐渐攒上笑意,覆在脸上的薄冰终于有了融化的迹象。
他哑声,自言自语:“你若是听话一点,日后……”
话音未落,沈荔忽然推开陆时玖,刚吃下的糖蒸酥酪都吐了出来,满地狼藉。
陆时玖霎时变了脸色,转首掐住沈荔脖颈,咬牙切齿:“沈荔,你竟敢戏弄我……”
沈荔纤细的脖颈如藤蔓无力垂落在陆时玖手中,她病歪歪靠在陆时玖手上,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
陆时玖心中的怒气渐消,手上的力气松开,沈荔软绵绵滑落回榻上,依旧睡得不省人事。
这日之后,陆时玖不再听过沈荔呓语。
好在太医新研制的方子开始奏效,沈荔身子不似之前滚烫,开始有了好转。
再次睁开眼时,上房杳然无声,只有博古架上的铜镀象牙驮花钟如实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沈荔恍惚片刻,只觉手脚酸软,她慢慢挪动起身,忽听屏风后晃过一道身影。
沈荔理所当然以为是白芍:“我这是睡了多久,怎么……”
她眼睁睁看着陆时玖朝自己走来,手上还端着一碗汤药。
沈荔如遭雷劈,呆愣在原地。
上房兵荒马乱,有传太医的,也有赶着去烧热水的。
沈荔有气无力倚在青缎软垫上,如听天书。
她总不信陆时玖会那样好心,衣不解带在榻前照看自己。
可转念一想,又能想通。
沈荔扬首望向陆时玖,唇角牵起一点讥诮:“……你怕我死?”
若自己真的出事,怕是陆时玖也护不住赵宝珠。
沈荔连着咳嗽两声,无力靠在软枕上,素净的一张脸找不到半点血色。
她扬眸,眉眼漫上一股轻蔑和鄙夷。
“真难得,这世上竟也有你陆时玖害怕的东西。”
屏风旁的陆时玖步步走近,漆黑瞳仁盛着沈荔瘦削的影子。
他想起先前太医说的,沈荔有可能是自己不愿醒来。
陆时玖捏着沈荔下颌,俯身垂首。
“你以为死了就能解脱吗?”
陆时玖黑眸阴冷,“做、梦。”
他一字一顿。
暗黄光影在陆时玖眼中跃动,他漫不经心道,“就算你死了,我也可以让人给你办一场冥婚。”
他唇角勾起,笑意瘆人。
“天竺那边只说求娶五公主,可从未说过要的是活人还是死人。”
不管如何,此事都波及不到赵宝珠身上。
沈荔心口剧烈起伏:“你——”
气急攻心,她差点坐不直身子。
“好好养病。”
陆时玖挽唇,又一次换上温和眉眼,“太医说了,你如今可不能动怒。”
话落,他不再看沈荔,拂袖而去。
……
沈荔大病初愈,陆时玖立刻飞书送至京城,同时禀明通州的疾疫。
暗卫送来皇帝的回信,他袖首立在下首。
“殿下随行的奴仆有一百多人染上疾疫去世,陛下怜他们客死异乡,赏了他们家人每户五十两银子。怕五公主途中再生变故,特地派遣精骑一万,护送五公主出嫁。”
陆时玖起身踱步至窗前,目视廊下的檐铃。
沈荔送亲仪仗的侍卫足有一千五百人,这一千五百人乃是禁军假扮,原本陆时玖还想中途李代桃僵,悄悄将随行的奴仆换成精骑,没想到中途竟会徒生变故。
陆时玖t?趁机向皇帝进言,求来一万精骑护送沈荔出嫁天竺。
眉目如画,陆时玖淡声:“天竺那边可有动静?”
暗卫低声:“原本他们疑心疾疫是大人所为,后来见五公主病入膏肓,差点撒手人寰,这才打消疑虑。”
钟礼和天竺往来的书信都在陆时玖手中,他自然清楚天竺的一举一动。
陆时玖轻轻一哂。
沈荔生病是真,病入膏肓也是真。
可惜前者是意外,后者却是陆时玖故意为之。
是他暗中换了沈荔的汤药。
若不是如此,那一万精骑也不可能名正言顺送到通州。
一切准备就绪,陆时玖挥挥手,刚想屏退暗卫,却听门外传来脚步声,说是钟礼来了。
奴仆一脸无奈:“二王子坚持见殿下,奴才怎么也拦不住,只能来请主子示下。”
陆时玖扬眉:“他来得倒是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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