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安安静静睡在罗汉榻上,双手叠放在腹部。
沈荔还是第一次撞见这种事,累得满头大汗,有气无力从侍女手中接过茶水润润嗓子。
郎中摇头感慨:“这样的事只怕日后多的是,姑娘心善是好事,可这孩子的病是长久之症,并非一两日能好,我多嘴说一句,姑娘还得从长计议。”
沈荔颔首:“有劳郎中了。”
她起身先送林夫人回房。
林夫人之前曾丢过孩子,实在想不通为何会有母亲主动遗弃自己的孩子。
一路走一路抱怨。
“这人也真是的,自个的骨肉说丢就丢了,便是她母亲不要她,那她父亲呢?总不能那样倒霉,摊上一对不靠谱的爹娘。”
林夫人义愤填膺,“把人丢我们跟前算什么,万一我们是坏人,那岂不是亲自将孩子送进龙潭虎穴?真真是造孽。”
林夫人性情温和,便是府里下人烦事,也不会加以打骂,可见真是气狠了。
沈荔温声劝了两句。
林夫人低声:“不管如何,还是先找到她母亲才是正经。我们林家养一个孩子不成问题,可也不能稀里糊涂给人养,总得细细问清楚。”
沈荔赞成:“我也是这般想的,早前大少爷已经让人去寻了。”
服侍林夫人用完安神茶,沈荔悄声离开,又匆匆赶往小姑娘的厢房,亲自在旁守夜。
小姑娘在林家住了三日,沈荔也跟在身边照看了三日。
好在除了那夜忽然爆哭,小姑娘的情绪不曾再崩溃过,只是静静坐在榻上抱着貔貅玩。
沈荔后来给她送了好些玩具,小姑娘都不屑一顾,连眼皮都懒得抬。
倒是有时看见沈荔鬓间珠光熠熠的金步摇,小姑娘会生出好奇心,多看两眼。
有林夫人的嘱托在先,沈荔自然不敢随便拿步摇给小姑娘玩,只让人从金铺中打了一堆模样讨巧的玩意。
或是花生,或是兔子猫狗,个个都有拳头大小。
落日西斜,霞映满天。
这日沈荔正拿着拨浪鼓逗弄孩子,忽见侍女过来,低声在自己耳边道:“姑娘,大少爷在外面。”
沈荔抬头往外张望,果真见窗下朱漆彩柱旁立着一人。
林砚舟眉心紧皱,眉眼间乌云密布。
沈荔让侍女好生照看,提裙悄声出门,心中隐隐不好的预感。
“可是这孩子的母亲找到了,她在哪里,是不是不肯带孩子回去?”
林砚舟同沈荔穿过长廊,方长长叹口气:“人没了。”
沈荔刹住脚步,愕然:“什么?”
林砚舟侧眸,于心不忍:“那日她见你们之前,应当就是存了死志的。”
兴许是想给孩子留最后的一点体面,妇人将身上所剩无几的银子都换成长命锁和锦衣,给孩子穿上。
“今早有人在城外的山中发现有人吊死在树上,官府带人过去核查过,正是这孩子的母亲。若不是遇见你们,她恐怕是想带孩子一起走的。她老家在江城,我打算过段时日过去。”
沈荔果断:“我同你一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日光满地, 杨柳垂金。
林夫人立在院中,看着家中奴仆婆子收拾箱笼。
十来辆马车停在后院的青石小巷,浩浩荡荡, 声势浩大。
婆子拿着名册,一板一眼照着册子清点行囊。
侍女捧着漆匣在巷子中穿梭,衣裙翩跹, 纤腰袅娜。
往日林砚舟出门, 多是带着小厮奴仆,这回因着有沈荔在, 林夫人不放心小厮, 遂从自己院中拨了八个耳聪目明的婆子,又亲自点了四个贴身侍女随行。
侍女多是林家的家生子, 往日跟在林夫人身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难得有机会出门, 个个乐得喜笑颜开。
笑声如涟漪在青石小巷中蔓延,有怪旁人踩了她裙子的,也有嚷嚷着自己的珠花掉了。
笑声络绎不绝, 宛若莺啼。
前面的婆子无奈道:“姑娘们可快些罢,再这样拖下去,只怕明日也出不了门。”
林夫人立在台阶上,挽着沈荔的手温声叮嘱。
“若是找不到人也不用急, 大不了养她一辈子。林家家大业大, 多一双筷子不成问题。再不济, 通州的几家养安堂也是我们家的, 她总不会无家可归。”
林夫人语重心长。
“江城民风彪悍,且林家在那边也没有产业,你去了千万当心自己, 可别让人骗了去。”
林砚舟抱臂倚在抱鼓石上,听到这里忍不住笑出声。
“t?不过一个江城而已,怎的在你眼里就成了龙潭虎穴?”
林夫人睨他一眼:“你少在这里捣乱。”
林砚舟一手撑头,轻哼两声:“母亲当真是偏心,同样出远门,你一句话也没给我留,倒拉着她说半个多时辰。还有箱笼,为何你给她备了十二箱,到我这就只剩三箱了。”
林夫人赧然,强词夺理:“胡说八道,我哪里偏心了,不过是姑娘家的衣裙多些罢了,这你也要计较?”
她再不管林砚舟的抱怨,视线落在藏在沈荔身后的小姑娘脸上。
“这孩子……是叫安安罢?”
沈荔点头:“长命锁上刻着呢,应当不会有错。”
魏安怯怯躲在沈荔身后,不肯往外探头。
许是周遭吵吵嚷嚷,魏安眉心皱在一处,两只小手紧紧攥着沈荔的广袖,几乎将沈荔拽得一个踉跄。
沈荔习以为常捂住魏安双耳,朝林夫人歉意一笑。
“我先带她去车上,不然等会发作就不好了。”
林夫人了然,催促沈荔快快上车,又朝林砚舟后背拍了两巴掌:“路上好生照看她们,可不许你在外面耍少爷脾气,不然回来你看我锤不锤你。”
林砚舟扬眉,故意道:“那你还不对我好点,万一我路上偷偷给她们使绊子怎么办?”
林夫人气得瞪圆眼睛:“你敢?”
林砚舟忙向林夫人拱手赔礼,说了一箩筐好话。
待启程,已是晌午时分。
沈荔起初还能照看魏安,可马车行了三十来里地,沈荔精神逐渐不济,苦车的老毛病又犯了,沈荔只觉头晕恶心。
侍女心急如焚,一面命人去请郎中,一面又往沈荔手中塞了两片橘瓣。
“姑娘压在舌头下,兴许还能好点。”
魏安坐在软垫上摆弄自己的貔貅,闻言,好奇看了沈荔两眼,一双圆润的眼睛眨了又眨。
沈荔摸摸她的脸颊肉:“我没事。”
魏安不知听懂没听懂,又若无其事转过脑袋,继续低头玩玩具。
车窗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侍女挽帘往外张望,竟是快一步的林砚舟。
林砚舟沉眉往里望:“怎么了?”
侍女小声道:“姑娘苦车,瞧着面色不大好。”
林砚舟从小随林老爷四处奔波,知道的偏方也比旁人多,他朝后挥挥手,立刻有奴仆跑着上钱,恭恭敬敬:“少爷,您吩咐?”
林砚舟在他耳边附语两句,不多时,奴仆送来一小碟姜片,还有一盒膏子药。
侍女剪下两块红缎角儿,又拿簪子挑了点膏子药在熏笼上烤暖和,随姜片贴在沈荔额角。
沈荔拿靶镜照了又照,只觉自己这个样子实在滑稽。
魏安目光也落在沈荔脸上,好奇盯着她额角的红缎角儿咿咿呀呀。
“要、要……”
沈荔忍着心口的难受,让侍女带魏安玩。
无奈魏安黏沈荔黏得厉害,侍女靠近她,她立刻扯着嗓子准备干嚎。
一人掀帘入内,林砚舟眼疾手快往魏安手中塞了对金麒麟。
魏安瘪着嘴,注意力立刻被金麒麟吸引。
沈荔无声松口气,怏怏依靠在软垫上,昏昏欲睡。
再次醒来,窗外的风光从山林换成江水。
魏安坐在一堆金锞子中间,金色光晕叠着窗外的落日红霞,差点闪了沈荔满眼。
从前只敢跟在沈荔色号那边的小孩子,此刻却敢坐在林砚舟身边,不哭也不闹。
沈荔揉着眉心,从侍女手中接过温茶,又让人给魏安送牛乳。
侍女弯唇:“姑娘不必担心,少爷之前已经让人送过牛乳和点心了。”
沈荔错愕瞪眼,转而望向林砚舟:“她竟然肯听你的话?”
从前在家里,魏安总不肯安生吃饭,每每都得闹得家里鸡飞狗跳。
魏安鹦鹉学舌:“听、听话。”
林砚舟又往她手心塞了对金锞子,一副云淡风轻的口吻:“这有什么难的。”
侍女在一旁捂着嘴偷笑,拆林砚舟的台:“少爷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倒是忘了魏姑娘是怎么将牛乳倒在你身上了。”
沈荔唇角噙笑,后知后觉林砚舟换过长衫,想来也被魏安折磨得不轻。
她笑笑:“我真是睡糊涂了,竟都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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