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泽不赞成道,“江兄,你到底是侯府长子,合该去争上一争。虽说侯府不复昔日荣耀,但那终究是多少人求不得的爵位。我家若有爵位在,我也不必如此辛苦。”
见理念不同,无法说服对方,江淮便不再多言。他想起自己来时的目的,看常文镜已经有了醉意,便套话道,“我前两日听人说起,京城近日似乎不太平。说得模棱两可,不知你们可有听见什么风声?”
常文镜嗐了一声,“没听说啊。真要说有什么,也是贵人之间的事,与我们没什么干系。”
“贵人?”
看两人的目光都望过来,常文镜压低声音,“我悄悄告诉你们。听说,国公府三公子要倒大霉了!”
魏泽应和道,“我也听说了些消息。我妹妹好友的表姐的小姑前些日子被邀请去了永昭公主的赏花宴。听说,林郁之前出言不逊,狠狠地得罪了公主殿下。公主已牵连出他涉及的一系列旧案,林郁这次可逃不脱了!”
两人家中都有人去国公府贺寿,对此事自然知晓些风声。然而江淮却并不知情。
三言两语给江淮解释一番后,常文镜说,“林郁那家伙过往仗着国公爷和四皇子的势,在外头无恶不作。如今终于遭了报应,也是大快人心!”
魏泽也十分赞同,“我家中的姊妹外出赴宴,若听到有林郁在场,都免不了担惊受怕,恨不能离他远远的。”
江淮似乎抓住了关键,“你们是说,林郁过往时常骚扰女子?”
林郁虽与他们年纪相仿,但因为是皇子伴读,不在白鹿书院读书。国公府的门第本就轮不到侯府去攀,江淮又素来极少参与宴会,对此人的名声并不了解。
魏泽点头,“对出身高的贵女还算收敛,但若是在外头遇见貌美女子,他便时常不管不顾直接掳回家去。等那家人闹上门,多赔些银子便压下去了。”
线索在脑海中串联了起来。江淮喃喃道,“原来如此。”
京城天子脚下,这样公然掳掠女子的大案,拖了这么久却一直抓不到歹徒。京兆尹被问起时,也总是三缄其口。
若凶手背后有让京兆尹忌惮的靠山,便说得通了。只是碰巧,凶手踢到了更大的铁板,所以事态演变成了贵人之间的争斗。
想到这里,江淮心情一时有些复杂。十年寒窗,读遍圣贤道义,他自然是抱着匡扶社稷的愿景。
所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然而国公府公子强抢民女却能屡次逃脱,一朝因言得罪公主便立刻遭难。可见律法公正,在强权面前从来不值一提。
江淮一时有些灰心,随即劝自己不再深想下去。世上无能为力之事本就太多,多思无益。
至少他及时出现,挽救了那位姑娘的命运,凶手也终究得到了应得的报应。
想到这里,他对素未谋面的永昭公主,不禁生出了一丝感激之情。
下次再与那位姑娘见面时,定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或许,两人还可以一起,去庙里为公主供上一个长生牌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闹事
连续多日的阴云过后,久违的太阳照得人暖洋洋的。沐清欢正靠在庭院的藤椅上犯困,兰叶进来禀报,“公主,兴平侯府那边有动静。如今江公子的药铺前,已经闹开了。”
沐清欢眼前一亮,顿时困意全消,“走!去看看!”
沐清欢踏过青石板路,刚走到巷口时,药铺外头已挤满了人。
围在正中间的是一个披麻戴孝的中年男子,他扑倒在一具草席包裹的尸体旁,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杀人啦!庸医胡乱开药治死人啦!”
见越来越多人围过来,他嚎得愈发卖力,“我爹向来身强体壮,这次不过是普通的风寒,找他抓了两副药,喝下去不到半日竟然就没了!”
开门做生意,总会遇到些闹事之人。譬如酒楼会有人说吃坏肚子,胭脂铺子会有人说用了脸上起疹子。只是这些后果算不得严重,往往也分辨不出真实性,多半以赔些银子破财消灾而告终。
可今日事涉人命,又来势汹汹,只怕是不能善了。
江淮心中微沉。好在他生来便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在脑海中回顾一番后,很快拱手回道,“这位先生,你是十数日独自来的药铺,当时也并非为令尊的风寒求药,而是称自己口舌生疮、五内烦热,求了降火的黄连与连翘。”
“何况,你哭诉自己家中艰辛,我便连药钱都未收,将药材尽数赠与你。”
“令尊离世,在下也十分惋惜,但这绝不是你将过错安在我头上的理由。”
江淮这番话条理清晰,对比那男子一味的哭嚎谩骂,显然更得人心。
围观的百姓里有人受过江淮恩惠,替他辩驳道,“我家那口子之前做工扭伤了脚,江大夫送了几帖膏药,很快就治好了。我瞧着,江大夫做不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地上的中年男子听见,猛然瞪向说话的大娘,吼道,“你什么意思!我还能拿我爹的性命开玩笑吗!”
他猛得掀开草席一角,露出苍白僵硬的手臂与长出尸斑的脖颈,惊得周围人“嘶”地一声退后几步。他死死盯着讲话的大娘,“你替他说话,那你能替他给我爹偿命吗!”
他又继续哭喊,“爹!我一介小民,无权无势,连个公道都为你讨不到,实在枉为人子啊!”
**
沐清欢支使几个暗卫潜入人群打探消息,自己则停在巷口,远远观望着这场闹剧。这局倒是不新鲜,只是不知侯府那群人,能做到什么程度?
她眯着眼睛想了想,江淮既是侯府公子,又有举人功名,若真闹到官府去,案子多半要上达天听。只怕侯府那些人没那么大的胆子,所以大约只是想毁掉江淮的名声,留下可供一个攻讦的把柄,待春闱之时再翻旧账。
想到这里,沐清欢便不着急站出来了,专心看起热闹。
另一边,替江淮说话的大娘被男子盯得讪讪低下了头。看到尸体的惨状,众人一时心有戚戚。
原本信任江淮的人此刻心里也泛起了嘀咕。本朝以孝为先,谁会让自己父亲死而不葬、曝尸在外,只为了陷害一个小小的药铺郎中呢?
再加上几个刻意挑事的煽风点火,围观众人心里的天平再一次向中年男子倾斜而去。
众口铄金之下,江淮的声音淹没在男子的哭嚎和众人的声声质问里。见形势不能善了,江淮低声吩咐一旁的阿梧,“悄悄溜去衙门报官,请京兆尹大人速派衙役前来。”
虽然不知闹事之人还有什么预备栽赃的证据,但江淮心里还算乐观。毕竟是天子脚下涉及人命的大案,总归会谨慎审理,不至于稀里糊涂就将罪名扣在他头上。
阿梧从后门朝外跑去。江淮心里微松,预备同男子周旋着拖延时间。然而下一刻,男子陡然暴起,冲上来扬手便打!
纵然江淮及时侧身闪避,脸颊的一侧依然被掌风擦伤。眼看中年男人又要打过来,人群里冲出两个精壮的年轻男子,将他摁倒在地。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见一位戴着幂篱的少女缓步而来。少女径直走到江淮身前,冲跪伏在地上的男子道,“你既说是江大夫开错药害死了你的父亲,可敢让我问你几个问题?”
女郎话音落下,两个年轻男子瞬间便松开了男子,不声不响地退回人群中。
中年男人的目光在沐清欢与那两人之间来回逡巡,本不愿在一个年轻女郎面前输了气势,但又终究有些忌惮,半晌之后,含混道,“人命关天的事,你一个小姑娘瞎掺和什么?”
沐清欢的突然出现让江淮既惊且喜。然而眼看她与中年男子对上,江淮顾不得想其他的,忙小声劝阻,“来者不善,姑娘不要替我出头,小心被人忌恨,引火上身。”
沐清欢反问,“我不出头,就由着你被人欺负?”
广袖之下,她伸出小指安抚地勾了勾江淮的手心,“放心,我有分寸。”
掌心的柔软一触即分,只留下轻微的痒意。这样紧张的时刻,江淮的神思却忽而游离起来。
脑海中不自觉回想起救下沐清欢那日的片段。客栈漆黑的楼梯里,她伏在他的背上,细碎的抽泣声闷闷传来,温热的呼吸与心跳声透过衣料熨在他的后背,一缕发丝垂落,随着呼吸的起伏勾缠在他的颈间。
过去这些日子,江淮惦念沐清欢的安危,并未回顾过当日兵荒马乱之下潜藏的细节。然而此刻沐清欢一个细微的接触,却瞬间将他以为早已遗忘的片段勾连出来。
沐清欢并不知晓,须臾之间,江淮已是浮想联翩。趁着人群目光被吸引时,她带去的侍卫已悄悄制住了煽风点火的几人。如今男子话音落下,回应之人却寥寥无几。反倒有人说,“这位姑娘看着也不是胡搅蛮缠的人,不如先听听再说!”
“是啊!几个问题而已,你不敢让人问,不会是心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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