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闻声回头,见谢珏款款而来,身后并无人跟随,不觉露出几分惊讶的神色。
谢珏笑道,“难得寻到机会躲懒,江兄不会介意我扰了你的清净吧?”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谢珏的称呼便从先前的江公子变成了“江兄”。江淮不知他为何突然热络起来,只道,“谢公子说笑了,这本就是你的地方,该是我叨扰才对。”
二人见礼过后,谢珏道,“先前在祖父那里看过江兄文章,便一直有心与江兄结交。”他停顿片刻,“我记得,江兄似乎是上届乡试中举?”
江淮颔首应是。谢珏恍然道,“难怪我看江兄眼熟,原来与我是同年士子,倒也算有缘。”
江淮道,“谢公子高居榜首,我不过位列中游,实在不值一提。”
谢珏顺势转了话头,谈起春闱备考的话题,就常见的策论、经义之中的疑难之处略问了几句,江淮一一作答。几番下来,谢珏眼底漫不经心的笑意不觉淡了许多。
片刻后,他又随口道,“方才听江兄的意思,似乎好事将近。不知未婚妻是哪家千金?”
江淮顿了顿,只说,“算不上名门千金,但与我匹配,已算是我高攀了。”
谢珏的语气意味深长,“江兄可要查清楚,莫要被人蒙骗,最后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话一出,江淮便是再愚钝,也察觉到谢珏话里的不善。但他也无谓同谢珏争辩或证明什么,只疏离道,“不劳谢公子费心。”
***
另一边,沐清欢穿着一身玄色斗篷站在慈幼局的门前。斗篷严严实实地覆盖住她的面容,将她的眉眼尽数掩在阴影之中。
沐清欢伫立半晌,方才抬手轻轻推开那扇老旧的木门。
有人正在院中打扫,见沐清欢到来,惊呼一声冲进屋子。几息之后,一群瘦弱的半大孩童一股脑涌出来,把沐清欢围在中间,叽叽喳喳的喊声此起彼伏,
“姐姐!”
“姐姐你好久都没来看我们了!”
沐清欢柔声道,“最近诸事繁忙,如今刚一得空,便立刻来瞧瞧你们。”
她示意桂华把带来的糕点和糖果分下去,孩子们欢呼着跟随桂华回到屋子里。热闹的院落转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道孤零零的身影。
抬眼望去,台阶上立着一个身形单薄的孩童。孩童约莫七八岁年纪,一双乌沉沉的眸子透出不符合年纪的幽深沉静。
四目相对的刹那,便有泪意翻涌。沐清欢还未开口,幼童已扬起一抹笑意,清亮的嗓音唤道,“姑姑!”
热泪再也抑制不住地滚落下来。沐清欢迈开脚步越走越快,最终几乎是一阵风似的冲上去,抱住了那个瘦削的身影,“阿佑!”
当年谢侧妃查出有孕时,太子正在外办差。为自身安危,谢侧妃暂且隐瞒身孕,称病不出,连谢家都未曾透露半分。
谁料太子甫一归京,东宫便骤然卷入祸事。谢侧妃受惊之下艰难早产下一个男婴,随后暗中传信向谢家求援被拒。走投无路之下,她只得命心腹宫女绾禾将襁褓中的婴儿悄悄带出东宫,暂且藏在掖庭。
待风波平息,绾禾在掖庭中艰难地将皇孙抚养了一年,才辗转将消息递到了沐清欢手中。
彼时沐清欢只有九岁,宫外既无可信的人手,亦无可供藏匿的别院。枯坐一夜后,她决定将绾禾与皇孙一起安置进慈幼局。
分别的那日,沐清欢紧抱着襁褓不肯放手。绾禾轻声劝道,“公主,您给小皇孙起个名字吧。”
“就叫阿佑。希望母后、皇兄与阿嫣,都能在天上庇佑他平安长大。
回忆戛然而止。沐清欢拉着阿佑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一遍,恍惚片刻后,才想起正事,“去把包袱收拾好,稍后我便带你离开这里。”
阿佑闻言一怔,“姑姑,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别担心,没有出事。”沐清欢安抚道,“只是我们已经决定好,预备在新年之后让你现身于父皇面前。”
阿佑神色微讶,很快又镇定下来,“好。”
沐清欢在马车里等了半刻钟,阿佑便带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走出来。沐清欢见状讶异道,“不去和你交好的伙伴们告别吗?”
阿佑摇头,“来日总会再见面的。”
沐清欢与教导阿佑的邬先生一直保持往来,知晓阿佑心智非寻常孩童相比,便也不对他隐瞒计划,“明年元日祈福,我会设法将皇家祈福的地点从往常的法门寺改到菩提寺。届时,我再设计你与父皇偶遇。”
“记住,从此刻起,你从未在掖庭与慈幼局生活过,而是一出生便被宫人抱走,顺着御河流出宫外,又被好心人捡走送到菩提寺,从此被菩提寺收养。”
“菩提寺的方丈与你父亲是旧识,会替你掩饰。待见到陛下时,你无需主动说什么,凭着你的样貌,父皇自会派人查证。”
阿佑思索片刻,问,“那......绾禾姑姑会同我一起吗?”
“若事成,我会设法安排她进宫。但眼下,无论她还是其他人,都不能出现在你身边。”
阿佑很快应下。沐清欢面上从容地安抚着阿佑,心里却并不平静。
这些年来,无论前朝后宫,无人敢在皇帝面前贸然提起先太子。即便是她,也难以揣测皇帝对太子的真实态度。
只是眼下,贵妃暂且失势,对后宫掌控渐弱;淑妃得势且为盟友,堪为倚仗。综合来看,这已是沐清欢所能想到的最好时机。
皇帝年过不惑,膝下诸子皆资质平平,却随着年岁增长野心渐生。她只能赌,在此情形下,皇帝会对那个仁厚长子留下的唯一血脉,生出几分迟来的舐犊之情。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有一些过渡的<a href=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a>,很快会再进展到感情线。ps:六一快乐~
第20章 教训
岁贡之事没能如沐清欢预想的那样溅起涟漪。沐清欢的想法在“常远并未按照她的吩咐执行”和“皇帝竟对四皇子优容至此”之间来回跳跃了许久之后,终于耐不住性子,预备进宫探一探皇帝的口风。
然而恰逢此时,早朝上有御史上疏,再议立储之事,言辞恳切,声称国本不定则社稷难安。又引经据典,列出历代因储位悬缺引发的种种祸乱。在有心人的推动下,其奏疏内容不过半日便传遍京城,引得士子争相议论。
虽然御史并未点明人选,但二皇子只知风月,三皇子与五皇子早夭,再往下头的几位皇子则年纪尚小,难当大任。因此当下诸皇子之中唯一可立的,也唯有四皇子。
皇帝在朝堂上并未表态,转头却大举申饬了四皇子,连带着贬斥了几名支持四皇子的朝臣。而在那名御史因畏惧而上表请辞时,皇帝却又压下了他的辞呈,反倒褒奖他忠心可鉴。连番转折之下,不由得让朝臣们悄悄感叹圣心难测。
朝中人心惶惶之际,递到公主府的帖子一时多了起来。不论宗亲还是官眷,都盼着能从沐清欢这里探得皇帝心意。
然而越是这样的关头,沐清欢只愈发谨慎,干脆直接称病不出,连每隔几日的入宫请安都推辞了。
午后,沐清欢坐在案前,看着拼凑而来的情报凝神思索。这个御史的奏疏来得太过巧合,仿佛是知晓皇帝对四皇子怀有怒气,却隐而不发似的。
如今顺着线索追溯下去,沐清欢发觉御史果然与四皇子并无瓜葛,反倒兜兜转转曾与谢家有旧。
想起正在户部帮忙的谢珏,沐清欢似有所悟,多半是谢珏在整理文书时看到了那份手札,察觉到她的意图后借势配合。
虽然先前与谢珏的接触不甚愉快,但沐清欢总归承了这份人情,便让桂华从库房里搜罗了些孤本字画给谢珏送去。
隔日谢珏上门道谢,沐清欢原本和颜悦色地招待了他。谁知谢珏却莫名其妙说了一堆不知所云的内容,譬如什么“一户人家的小姐原本心高气傲,结果偏偏看上了一个破落户,以至于出嫁后还要为了夫婿的前程,去父兄面前赔笑脸”等等。
沐清欢听得云里雾里,只隐约觉得这不是好话。想来谢珏有空关注这些,应当还是公务过于清闲的缘故。待送走谢珏之后,便立刻让人多制造了几条关于阿佑的线索,分别指向不同地点,足够谢珏好好分辨忙活。
年关将至,人情应酬接踵而至,各项事务都繁忙起来。便是沐清欢想躲懒,看着下头的人各个忙得脚不沾地,也不好完全做个闲人。
这日午后,沐清欢与兰叶桂华一同罗列着年下往来的馈赠礼单。歇息的间隙,她随口问,“江淮有送东西过来么?”
兰叶笑道,“公主,您今日已经问了第三次了。反正闲来无事,不如直接去看看江公子。”
对着江淮那边,沐清欢只说离春闱仅剩下不足三月时间,为了不打扰江淮备考,二人近日暂且不要见面。但江淮倒是颇有未婚夫的自觉。每隔两三日便有不重样的礼物送来。
胭脂,香包、首饰、点心......送的次数多了,以至于沐清欢都忍不住嘀咕,“他哪里来的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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