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清欢撇了撇嘴,在书房中找了个相对舒服的椅子坐下:“盐税相关的事,薛大人目前查到了多少?”
她切换状态的速度太快,江淮怔了一瞬才开口:“其一是灶户的人数。我私下走访几处灶团之后,发现登记在册的人数与实际出入很大。譬如有一户人家,家中的小儿子三年前便已病逝。但几年来家中分摊的盐税却并未减少。”
“而类似的情形,在各灶团之中已屡见不鲜。”
说到一半,江淮垂下头,稍稍侧过身子。
沐清欢正目光灼热、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实在让他如芒在背。
“其二,两淮盐运使不久前上报户部,称今年两淮多处滩地受灾,导致盐产锐减,受灾名录中也包含了清河县。但我查访过后,这两年间清河境内的滩地并没有遭遇涝灾的记录。”
江淮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另外,我还怀疑实际盐滩的亩数也与上报的数目不符。但只凭我一人,做不到实地测量核对。”
话音落下,书房中静了片刻。
沐清欢的视线仍停留在江淮的唇瓣上。
谈及公事时,江淮神色肃然,侃侃而谈,薄唇开合间显得沉稳安静。而方才的热茶又在他的唇瓣上晕开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泛出润泽的光。
真想不管不顾地亲上去啊……
她无比清晰地知道,这张唇吻起来有多么柔软,与它主人清冷疏离的气质截然相反。
半晌,江淮仍在等着她回应。沐清欢回过神,惋惜地移开目光:“薛大人说的这些,确实容易取得证据。但真追究起来,他们也能推脱到底下人敷衍疏漏,才导致记录出错,无法断定是主观为之。”
“不过,大人短短几个月便能查清楚这些,已经让人刮目相看了。”
江淮没有理会沐清欢的赞许,沉声说:“想掌握切实的罪证,必须要拿到真正的底账。”
两淮盐运司统管淮扬府全境盐务,在各地皆设有分司。而江淮只是一介知县,受制于官阶,至多只能调阅公开的文书档册,根本接触不到暗中的真实账目。
沐清欢身子微微前倾,探身细看江淮暗访后的记录。
他已记满了小半卷,纸上的字迹遒劲有力,笔锋利落,皆是一次次查访得来的实证。
江淮隐隐泛起些不自在。
沐清欢靠得实在太近了。几缕发丝不经意拂过他的颈侧,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畔,淡淡的丹桂香气随之漫了过来。
可抬眼望去,她的神色却十分认真,似乎在凝神思索,看不出一点有意捉弄的迹象。
难不成,是他多心了么?
在他出声提醒之前,沐清欢已重新坐直了身子:“淮扬一带的官员,你接触过多少?”
“上任以来,我并未去过淮扬府。公务文书间的往来虽涉及许多人,但当面接触的,只有淮扬知府及清河县内的属僚。”
“你认为这其中,有没有什么能够信任或是笼络的对象?”
江淮沉吟片刻:“我觉得,淮扬知府或许可信。”
他的判断大大出乎沐清欢的意料。她当即蹙眉:“何以见得?”
江淮默了片刻:“上一季,我在给知府呈报的述职文书中,夹上了一份我暗访得到的灶丁账册异状。并在上面出入最大的地方做出了标注,以此试探对方的态度。”
“此外,我特意在那页纸的右下角沾了一点朱砂,来确认知府是否翻阅过。”
“而公文批复送回之后,那页纸上朱砂的痕迹已被晕开,证明知府确已看过,但却并未将其销毁,而是原封不动地随公文一起返还了回来。”
“你疯了!”沐清欢骤然变色,满面惊怒,“倘若知府与江南几大家族本就是一丘之貉,你敢这样试探他,如今早已没命了!”
“何况,文书在呈递到知府案头之前,若是经过了其他人的手呢?”
话音落下,两人都倏然沉默下来。
沐清欢面上浮现出一丝懊恼。事到如今,对于江淮不顾自身安危的行为,她已失去了指责的立场与资格。
室内安静半晌,江淮说:“我先前暗访时曾听人提起,前两年本有官员提议,把淮扬境内多处废弃的盐滩划拨给几大士族重新打理。待重整恢复之后,再交还给官府管控。”
“但此例一开,必然会有更多尚且完好的滩地被刻意划拨为荒废一类,悄无声息地落入士族手中。”
“彼时若能层层打通关节,这道提议原本有可能通过。但最终,却被淮扬知府搁置了下来。”
“仅凭这一件旧事,我也只是对淮扬知府的立场有所揣测。但两淮官场中,不少人都认为我在京城有所倚仗,应当不会轻易对我动手。”
“倚仗?”沐清欢低笑了一声。
这些人或许连太子都敢构陷,又怎么会顾忌一个小小的知县?
想到之前衙役的讲述,沐清欢问:“所以,这才是当日淮扬知府亲自来清河县的缘由?”
江淮应道:“是。”
“他来时一切如常,只在临走前意味深长地提点了一句,说年轻人纵然胸怀大志,也还是要懂得藏锋。”
“依我的判断,淮扬知府或许对两淮盐运司与士族勾结、侵吞盐税的种种行为装聋作哑,但并未主动牵涉其中,为他们提供方便。”
“因留了几分余地,他才能在这个位置上多年稳坐如山。”
江淮提供的信息可谓至关重要。江南官场早已如铁板一块。但若淮扬知府立场相左,以他的权限与地位,必然掌握了不少士族的罪证。如果能说动他出面相助,许多困局便可迎刃而解。
目送沐清欢离开以后,江淮立刻推开了窗子。
沐清欢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灼灼逼人,就像盯着一个势在必得的猎物,实在让他心烦意乱,连冬日的房间里都变得闷热起来。
然而沐清欢刚刚走出院门,却又去而复返。
她拎着几个食盒搁在案上:“谈了这么久,错过了晚膳的时辰,大人将就着用一些。”
说罢,她转身就走,丝毫不给人回绝的余地:“县令大人过往曾教导过我,不许浪费食物。如今,也该以身作则才是。”
她的尾音散落在风里。走到院门前,沐清欢再次回头,冲江淮遥遥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执念
回到院中已是月上中天。沐清欢刚拿起筷子预备用晚膳, 兰叶疾步走进来:“公主,信陵侯府来信了。”
当初,是沐清欢亲口承诺国公之位, 才让信陵侯府甘愿铤而走险。可宫变之后, 一众有功之臣都陆续得到了封赏。唯独信陵侯府只得了金银赏赐与几句口头嘉勉,处境颇为尴尬。
先前沐清欢抱病,无暇顾及这些。侯府也十分体恤, 没有登门叨扰。
而崔弋这次来信,则是为岁末的述职一事。
按朝廷规制,武将回朝述职本该是三年一期, 戍边守将另可宽限至五年。去岁末信陵侯便已回京一趟, 直至今年仲春才重返北境。
可眼下,朝廷竟又再度下旨, 召信陵侯回京。
崔弋在信中的意思, 是希望沐清欢能够从中斡旋,不让其父再度奔波。
而信外,还藏着一层更深的隐忧。此番信陵侯若再回来, 往后或许只能卸下兵权,长留京中了。
近来皇帝病情反复,沐清欢也分辨不出这道诏令出自皇帝还是阿佑之手。但她隐隐觉得,阿佑大抵和皇帝的想法相同,都有意节制信陵侯府。
而或许是亲眼见证了北境军强悍的战力, 这一次, 收回兵权的想法要比以往更加坚决。
沐清欢深深叹了口气, 思绪飘远了些。
与江淮重逢后的这几日时间,已足够她遣人回京,查清江淮幸存的全部真相。
阿佑当日暗中救下江淮, 又选在这个时候把他推到自己面前,必然有借此牵绊住她,不想她插手朝中事宜的用意。
如今,一边是没能兑现的承诺,一边是失而复得的爱人。纵然沐清欢心有歉意,可心中的天平,也只会毫无迟疑地偏向后者。
思索片刻后,沐清欢提笔写下一封信:“给阿佑送去吧,只盼着……他还肯听我一句劝。”
*
自从和沐清欢成为邻居,江淮的生活便再难安宁。
昔日他住在公主府时,从他的院落走到正院,尚且需要一盏茶的时间。而如今,他们之间却只隔了一堵低矮的院墙。
清河县僻静,可供消遣的去处不多。沐清欢耐不住清闲,又常常需要搜集信息,便不时动身往扬州,小住上一两日。
她不在的时候,隔壁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声响。
可她一回来,一墙之隔便尽是她的说笑声,随风飘过来,丝丝缕缕将他包围。
江淮试图忽略,可沐清欢明媚的笑颜,却总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与此同时,江淮的院中也时不时多出一些零碎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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