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是沐清欢寻了各种由头送来,有些则借着她暗卫的手,悄无声息出现在窗台上。
这一日,江淮从县衙归家,预备去灶房生火。
有属僚劝过他买两个仆婢照料起居,但他不习惯被人伺候,家中一应琐事都是亲力亲为。
走到院中,江淮一眼瞧见落在青石地砖上的一只风筝。风筝颜色鲜亮,纹样也颇为夸张,不用想便知是谁的喜好。
下一刻,墙头忽然探出一颗脑袋。
沐清欢半张脸露在砖墙上,一双杏眼正亮晶晶地朝他看过来。
“县令大人,我的风筝落在你院子里了,劳烦帮我捡回来吧。”
眼下是寒冬腊月,哪有人会在院子里放风筝?
江淮蹙眉:“这样的小事,公主可以直接吩咐侍卫。”
沐清欢的脑袋轻轻一晃,理直气壮道:“大人这话就不对了,就算是公主,也不能私闯民宅呀!”
江淮心底冷嗤一声。她的侍卫整日在他院子里如入无人之境,如今却知道讲规矩了。
沐清欢面上可怜巴巴的:“我听说,前几日大人帮一户百姓寻找走失的鸡鸭,足足忙活了两个时辰。”
“同样是遇上难处,县令大人总不能厚此薄彼吧?”
不知下头是踩着梯子还是有人托着,沐清欢的身形看起来并不稳当,鬓发被风吹得稍稍散乱,脸颊也因寒冷染上一点绯红,可眸中却盛满期待之色。
江淮定定地望着墙头,几息之后,终于认命般拾起风筝,指了指院门的方向。
沐清欢眼睛一亮,飞快地顺着梯子跳下,几步走到门前,心满意足地从江淮手中接过风筝。
“今日运气好,恰巧得了几条银刀鱼,”她眉眼弯弯,“冬日里鲜活的银刀鱼可是稀罕物,大人要不要一起来尝尝?就当作是帮我捡风筝的报答。”
即便再迟钝,江淮也能看出,沐清欢正试图用这样润物无声的方式,一点点侵入他的生活。
江淮沉默半晌,轻轻叹了口气:“公主,放过臣吧。”
“臣已经没有第二条性命,再来供公主消磨了。”
他的语气没有多重,但沐清欢却仿佛怔了片刻,才明白江淮话中的含义。
风筝轻飘飘从指尖坠地。沐清欢的脸色霎时间一片雪白,唇瓣轻轻颤抖,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已带上了一丝哽咽:“阿淮……”
江淮垂眼,避开她含泪的目光:“臣如今的安稳日子,已是从前梦寐以求的光景。实在不愿卷入过往种种纠葛之中,还请公主体谅。”
说罢,他双手拢在身前,脊背缓缓弯下来,似乎想要冲沐清欢深深一揖。
“够了!”沐清欢猛地出声。
她深吸一口气,死死忍住将要夺眶而出的眼泪,瞪了江淮一眼,连风筝也顾不上捡,便转头踉跄着拂袖而去。
江淮站直了身子,望着沐清欢的背影。
他的话必然伤害了她。可若不说清他的态度,便只能任由自己的底线一退再退,直至重蹈覆辙。
自那日不欢而散之后,隔壁的院落骤然沉寂下来。
江淮再也不曾听见一墙之隔的笑语声,连带着先前不时出现在窗台的点心与早膳晚膳,也统统消失不见。
又逢上休沐日,一整天,江淮的目光忍不住频频飘向那道院墙。
三日前,沐清欢照常乘车前往扬州,至今都没有回来。
她从前最多只会在扬州停留两日,可这次却破例了。
沐清欢身边侍卫如云,轮不到他挂怀安危。难不成,是她不打算再回来了么?
毕竟,清河县中所能搜集到的证据,他已经全部告知于她。沐清欢想彻查两淮盐税,继续逗留在这小小的清河也没什么意义。
到了晚间,外头飘起冷雨,室内也随之浸上了一层寒意。
江淮正打算歇下,忽然听见院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声音混在雨声里听不真切。江淮屏住呼吸,凝神细听,叩到第三声时,江淮方才确认,随即猛然起身朝院中走去。
院门拉开的一瞬间,沐清欢的视线落在江淮身上,微微一怔。
顺着她的目光,江淮低下头,才意识到自己出来得太急,竟没来得及披上外袍,而只穿着单薄的中衣。
夜里的冷风一吹,寒意顺着衣料钻进骨头缝里。江淮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沐清欢开口:“去我那里说吧。”
江淮面上略过一丝窘迫。他的衣着实在有失体统,本想先回房间披上外袍,但沐清欢已不由分说,转身朝她的院中走去。
江淮只得快步跟上,不多时便踏入书房。沐清欢的书房里早有人烧好了足足的白炭,室内暖洋洋的,顷刻间便驱散了周身的寒凉。
沐清欢神色平静,直入主题:“我需要找个机会,同淮扬知府见一面。”
已近年关,拜谒上司也是惯例。江淮略一思忖:“知府过往曾多次赴京,很可能见过公主的样貌。若让他知晓公主在扬州,会不会冒险了些?”
沐清欢没有接话,而是说起另一桩:“这两日在扬州,我查到了一条消息。”
“淮扬知府韩敬的姐姐与姐夫早年过世,留下的独子被夫家族中收养,取名陈器,在今年殿试里高中状元。”
“陈器?”江淮不由怔住。
陈器与他同在翰林院供职,平日里私交尚可,没想到竟也有如此坎坷的身世。
江淮暗暗感慨一番,忽而意识到,若韩敬与陈器这对舅甥之间常有通信,或许能根据些许迹象,推测出他的身份。
他心中微惊,迟疑片刻后,问:“公主是担心韩敬之后对我不利,才主动去他面前揭开身份么?”
“大人多虑了,此事与私情无关。”
沐清欢淡淡道:“只是……在见到韩敬之前,我可能要暂时以另一重身份出现。届时可能会有冒犯大人之处,还望大人不要介怀。”
如此疏离的口吻让江淮微微一滞。他动了动唇,片刻后才低声说:“自然不会。”
时辰不早,江淮起身准备离开。沐清欢扬了扬脸,示意候在外头的兰叶把手中的东西递过去:“薛大人可别着了风寒,耽误正事。”
江淮微微一怔,伸手接了过来。
触手的瞬间便是一片温润细软的触感。摊开一看,竟是一件毛色匀净、毫无杂质的白狐裘。
江淮下意识在身前比了比,尺寸分毫不差,显然是按照他的身形裁制而成。
转过身,沐清欢早已领着侍女离开。江淮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抱着怀中暖意融融的狐裘,一时默然无言。
三日后,两驾马车一前一后驶出了清河县。可出发不过半个时辰,后头的马车便停了下来。
侍卫们围着车轮车辙检查了半晌,却都无能为力。沐清欢掀开车帘,走到江淮的马车前:“我的马车坏了,只能暂且同大人挤一挤。”
……这未免也太巧合了。
但江淮既无法验证真假,也寻不到推脱的由头,便只能默许沐清欢踏上他的马车。
车厢狭小,两人共处其中,顿时显得拥挤,衣袖间难以避免地摩擦触碰。江淮只得尽力往内侧的车壁靠去,给沐清欢腾出空隙。
年下事务繁忙,许多差事江淮又是头一回经手。以至于这段时间,他日日埋首于各项公务中,忙得脚不沾地。
马车颠簸之间,一阵倦意涌上来,江淮靠在车壁上,不知不觉便陷入浅眠。
沐清欢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江淮的手背。
见他气息平稳,并没有苏醒的迹象,沐清欢的胆子大了起来。她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包裹住江淮的手,半拢进自己掌心。
江淮似乎睡得不沉,长睫微微颤了颤,手腕在梦中下意识轻轻挣动,却抵不过沐清欢的力道,没能抽离出去。
沐清欢的目光落在江淮安静的睡颜,心头翻涌出一阵难耐的冲动,几乎想要俯身,把唇印在这张日思夜想的脸上。
可呼吸若喷洒在脸颊,稍有不慎便会把江淮惊醒。沐清欢只得放弃了亲吻面颊和唇瓣,转而看向江淮的颈侧。
冬日衣衫厚重,江淮的领口裹得严实,实在让她寻不到下手之处。
沐清欢又恋恋不舍地在江淮眉眼间逡巡了一遍,终究遗憾地收回视线,垂眼盯着掌心里那双骨节分明的手。
她一根根把玩着江淮的指节,缓慢而贪恋地摩挲、轻抚。
再抬眸,不知是不是车内逼仄,略显闷热的缘故,江淮的耳根泛起一丝绯红。
良久,沐清欢低声说:“阿淮,你让我放过你,可谁又来放过我呢?”
曾经,她是真心想过放手。
那时她已暗中打通了诏狱的关节,筹谋安排死囚偷梁换柱。
若计划一切顺利,平安地把江淮送出去,沐清欢或许真能做到放手。往后山高水远,彼此忘怀,再不去打扰江淮的人生。
可最终,江淮却偏偏死在了她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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